难哪!虞师长郁恨地长叹口气,边暗自骂着这群兵痞、丘八、蛮不讲理的东西,边一杯杯地灌闷酒,不多时,就有了七八分醉意。

    ——若是平日,他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喝这么多酒的,今天一来在自己家里,外面全是警卫兵,二来心情不好,因而酒劲也上得特别快。

    虞师长喝得有些燥热,同时也觉得困乏,解开领口两粒扣子,起身走到脸盆边擦了把脸。回头见王胡子还赖在椅子上,手捏酒杯望着他发怔,就下了逐客令:“王团长,你看这么晚了,你那些兄弟还饿着肚子吧?”

    “这些崽子精着呢,自己会上街找食儿吃。”

    “要是夜深了,上山怕是不太安全。”

    “放心,咱个个身上带着家伙。”

    虞师长忍无可忍,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休息了!”

    “哦,哦。”王胡子如梦初醒地放下酒杯,“你歇着吧,我走了。”

    虞师长大约是困得厉害了,一句客套话也不说,径直走进里屋去。

    王胡子快出房门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正见虞师长解了腰带,把手枪搁在桌上,脱去蓝呢军服上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又朝窗外喊了声“小孙”,就侧身歪倒在床沿。脚还挨在地上,人已抱着棉被睁不开眼了。

    王胡子觉得心脏在腔子里狂蹦,节奏全乱套了,刚喝的酒一股脑涌到头顶,在耳朵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挪了挪脚底,不是往外,而是往里走,边走边自我安慰:他这么睡要着凉的,我就过去帮他掖好被子……

    王胡子走到床边,已然出了一头细汗,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悸动的心跳,蹲下身脱去虞师长的马靴,将双腿抱上床,又伸手去拉扯他胳膊里的棉被。

    虞师长迷糊中受到了骚扰,翻个身,把棉被卷到身上,嘴里不明不白地嘟囔几声。

    王胡子一惊,以为他要醒了,缩回动作等了一小会儿,发现他眼睛还闭着,睫毛在脸上拉出两道纤长的黑影,嘴角颇不安宁地轻抿着。

    王胡子又伸出手指,在他雪白的脸颊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浑身的血霎那间就烧起来了。

    干脆就趁这个机会,把他睡了,至于怎么善后……他娘的,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睡再说!王胡子把手插进棉被里,摸到挺括的衬衫,又从衣摆探进去,才算真真切切地触到了虞师长的肌肤。

    虞师长的肌肤果然如他想象的一般,光滑细嫩好像煮熟的蛋白,却比想象中更结实和充满弹性,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他很想用力揉捏几下,又觉自己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要是把虞师长磨伤可就太不该了,便放轻力道,从腰腹到胸口来回摸了几遍,单膝往床板上一跪就要爬上去。

    虞师长侧过身,双腿朝前蜷起来,又咕哝了几句呓语:“丘八……合着欺负我……没一个好东西……王八蛋……”

    王胡子这回听清楚了,虞师长做梦还在骂人呢,忍不住笑起来,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我给你报仇,别气了,啊。”

    虞师长仿佛在睡梦中听到似的,哼唧一声作为回答。

    王胡子正胡乱扯着自己的腰带,外屋的门被人敲起来。勤务兵小孙边敲门边喊:“师长,你叫我呢?”

    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王胡子猛地清醒过来:外面院子里几十支枪,一声令下就能把他打成筛子,为了睡一次虞师长,连命都不要了?

    ——虞师长固然是要睡的,可要他拿命来换,而且还不一定能上手,那也太不值当了!又不是以后再没机会,找个稳操胜算的时候不好吗,何必急在今晚!

    王胡子一面骂自己色迷心窍,一面急急跳下床整好衣服,大步往外走。

    小孙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盆热水,白毛巾搭在肩膀上,见到王胡子很是吃惊:“王……团长还在哪?”他探头往里屋看,虞师长卷了一角被子,合着衬衫外裤躺在床上,又说:“哎,怎么就睡了?要是醒来发现没给他洗脚换衣服,又该发作了。”

    他一头扎进里屋,“不送了啊,王团长,出去麻烦带上门。”

    王胡子头也不回地说:“不用送不用送,叫外头弟兄把枪端稳点,别走火就行。”

    第二天虞师长醒来,隐约记得夜里喝醉了酒,直接就倒床上了,然后有人对他说话来着。他扶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感觉那时应该把王胡子撵出去了,又感觉好像还在屋里,就叫小孙进来问道:“王胡子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小孙说:“师长喝醉了躺床上以后吧,我听见你喊我名字,就端水进来,王胡子正往外走呢。”

    虞师长有点狐疑地嘀咕了一句:“他吃饱喝足了怎么还赖着不走,我这里又没啥可顺的。”说到顺字,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那对心爱的勃朗宁小手枪,转头往桌上一瞅,就剩单支孤零零地搁在上面,这才记起,另一支被王胡子夺下后,始终没还给他。

    土匪!走到哪也改不了那贼手!虞师长很不齿地想,算了,一把枪而已,他爱拿就拿去吧,反正我现在不缺枪。我缺钱!

    第9章 相好的标准

    虞师长在为钱发愁。

    他自己是有些积蓄,至少拿五万大洋出来不成问题——但没这道理呀,凭啥要我掏私房钱,补贴给田司令的不知第几房姨太太?门儿都没有!虞师长恨然地想,同时决心今后抓紧机会多捞点钱,以免哪天真陷进入不敷出的窘境。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把队伍再拉出去打一仗,崔尚如就来登门拜访了。

    自从女学生那事后,崔参谋私底下跟虞师长走得颇近,一是因为谈得来,二来他在余师长手下待得并不顺心,就起了琵琶别抱、改换门庭的念头。

    虞师长与他相处时,找回了斯文人的感觉,且早把那点芥蒂丢到了脑后,因而也乐意见到他,当即叫小孙奉上茶水点心,两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风花雪月地聊起来。

    “学琛,”虞师长亲切地叫着崔参谋的台甫,“你们这对儿是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啊,干脆挑个好日子,把婚礼给办了吧。”

    崔参谋笑得很是愉快:“是,等忙过这阵,我一定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虞师长,你可是我们夫妻的大恩人,届时还请务必赏光啊。”

    “那是没问题。”虞师长啜了口茶,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各师都没什么仗打,你们还忙活什么呢?”

    “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师长听说现在国际金价混乱,担心万一跌下去,缩水得厉害,便想运去大城市兑换成美圆英镑,储存起来也方便。俩仓库,足足装了五辆卡车,这些天我们尽忙着调派护送人手了。”

    这话有些出乎虞师长的意料,他微愕,心想这崔尚如不像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怎么连余大年的隐秘家当都给兜出来了?莫非……这是在表心意?

    轻搁下茶杯,虞师长笑了笑,“学琛,你觉得余大年此人,如何啊?”

    崔参谋斟酌了一下,说:“妄议上峰,恐怕不妥——不过,既然是虞师长问起——师长他,我个人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哦,那就是说,也没什么好的了。虞师长点头,接着说:“我这师参谋部,还缺个参谋长,没人替我统筹把关,他们就老这事那事的来烦我。学琛,我是希望你能帮我挑挑大梁啊。”

    崔参谋眼底一亮。他知道,自己在二师就算混到退役,也仍是个不受重视的低级参谋,此番既然虞师长如此慷慨,他要不抓住机会往上爬,那就是脑子进水了。当下起身,敬了个郑重的军礼,一脸感激到无以复加的表情:“多谢虞师长提拔!”

    虞师长笑着起身,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且先在二师耐心待几天。等你过来后,我不但给你们当主婚人,还要送你们夫妻一份大礼!”

    崔参谋满面春风地走了。

    虞师长重新坐下喝茶吃点心,同时消化新得到的消息,一个计划如璞石琢玉,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不过,要挑选好适合的执行人——这一点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整个计划的成败。

    一箭双雕啊,但须得找个足够忠诚、沉稳,且有魄力的人。虞师长很快拿定了主意,吩咐小孙说:“叫游副官来见我。”

    游副官因为上次枪伤入骨,休养了一个多月,现今已无大碍,听到虞师长的传唤,立刻赶到后院,“师座,你找我。”

    “伤口长好了吗。”虞师长握住他的胳膊,用手指轻揉了两下。他做这般小动作时,有种不动声色的暧昧,自己却并未觉察。

    游副官露出一丝微笑,“没问题。”

    “新编的警卫团,操练得怎样了?”

    “刷掉了百来个,又从各团抽调尖子补上,现在总共一千二百人,武器配备齐全,指哪打哪,好用。”

    虞师长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凑到他耳旁,低声说:“那我就试试看,是不是真好用……”

    三天后,救国军发生了一件大事。

    余大年的二师与王胡子的独立团,在狮头山脚真枪实弹地大干了一仗。

    余师长兵多、配备精良,王胡子匪悍、地形有利,双方打了大半天,各有伤亡。若不是田司令收到消息,大发雷霆,派副官把两人骂个狗血喷头,同时严令双方即刻停火,二师退回岚水,独立团发往梓平,这场窝里斗非打到两败俱伤不可。

    余师长接到军令后暴跳如雷,指着司令部副官的鼻子,大骂田司令偏心眼包庇土匪,没给他主持公道。王胡子倒没发大脾气,就把传令的副官硬押到阵前,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自家人的炮火”,以便回去后对田司令汇报得更确切些。

    余师长骂归骂,却不好公然违抗军令,稀稀拉拉又开了会儿枪,最后也只得衔恨撤兵。

    王胡子回寨清点了一下损失,感觉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同时认定余大年此人就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蛮不讲理,回头想想虞师长对他的评价仅仅是“脾气冲了点”,顿觉虞师长为人真是太厚道了。

    先是余大年上门挑衅,接着又挨田司令臭骂,王胡子气冲冲带着人马回到梓平,逮了个参谋一问,才知道昨天夜里,余大年的运输车队在途中让一伙土匪给劫了,损失惨重。

    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匪帮就是狮头寨,其他都是些不入流的零散游匪。狮头匪帮虽说已挂了救国军的名号,但这一个月来仍窝在山里进行内部调整,还时不时出来干一票肥的——余师长由此推测,唯一有能力、有动机、有胆量的嫌犯,也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巨匪王胡子了。

    王胡子问清楚后,觉得一切简直狗屎混帐到莫名其妙。田司令用一贯的“误会论”安抚了半天,又命令他不许报复。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想找人发牢骚吐苦水——跟余大年不对盘的虞师长自然是最佳选择。

    王胡子直奔虞府,一进屋就扯开嗓门:“师长,你听说没?余大年的金条和烟土叫人给劫啦!那老小子愣说是我们狮头寨干的,调来整个师把山路围了,二话不说就开火,非逼我吐出来!干他娘,我那帮崽子最近比小羊羔还老实,顶多就抢抢商队和村子,啥时候动过他的运输车……”

    虞师长架着长腿坐在太师椅上,正悠闲地喝茶,抬头瞥了一眼不速之客,郁秀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他自己打理得风度翩翩,也见不得别人邋里邋遢的样子。王胡子刚下战场,又骑马奔走半天,一身衣服沾泥带土,皱巴巴、灰扑扑,用小指尖一掸,就能簌簌地下霜。虞师长瞧着实在心堵,不耐烦地挥挥手:“先去收拾清楚再来见我。”

    王胡子左瞅右瞅,拉了拉衣摆上的褶子,觉得自己挺清楚的,就没多理会,接着喷唾沫星子:“冤有头债有主,余矬子自己孬种找不到犯事的,就想让老子背黑锅,他娘的,老子还不能揍他了?我跟你说师长……”

    虞师长忍无可忍地一拍扶手,起身叫:“小孙,准备热水,再拿套新军服!”

    小孙在门外应了一声,啪嗒着鞋底跑了。

    王胡子一愣,话头就转了,堆着笑说:“师长要洗澡?这个……下午洗澡好哇,你看日头这么大,也不容易着凉。师长行军打仗还这么爱干净,跟我们这帮粗人就是不一样。”边说眼睛直往他身上睃,心里有滋有味地臆想着:先反锁上门,松了皮带,解了扣子,把上衣裤子长筒马靴扒个精光,抱着白白嫩嫩的虞师长往热水桶里一坐……

    后面的镜头被呵斥震碎了:“不是我,是你!脏得像头猪,涮干净点!把那一脸大胡子也给我剃了!”

    虞师长刚吼两句,就觉嗓子眼里热辣辣地疼,抄起杯子含了口冷茶,慢慢咽下去,这才救了火。

    王胡子看他微仰着头,喉结在光滑的皮肤里一上一下的滑动,裤裆里的小王胡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点头,硬撅撅地撒起野来。

    他干涩地吞了口唾沫,很想把虞师长手上的残茶拿过来喝一口,又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穿着条薄棉裤,这要是当众撑起帐篷,洋相可就出大了,忙说:“那我就先洗去了啊。”一溜烟窜出门去。

    虞师长见他走路塌肩含腰全无样子,很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土匪气!”

    半小时后,王胡子神清气爽地回来了,穿着崭新的宝蓝色军服,别上校军衔的金领章,往虞师长面前一站:“师长,你瞧这行头还合身吧?”

    虞师长撩起眼皮一看,很有些出乎意料:这土匪头子倒生了副好身材,平时不修边幅没觉着,一穿军服就虎背蜂腰地全撑起来了。又端详一下他刮得溜净的脸,“看不出来,收拾清楚了,还挺有模样的。”

    王胡子得意洋洋地说:“那是,我娘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媳妇。天生坯子好,想不周正都难。”

    虞师长哂笑起来。

    王胡子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虞师长面前卖弄长相,有关公门前耍大刀的嫌疑,嘿嘿一笑坐下来,一双眼睛黏在虞师长身上,心想要是能这样天天对着他,真金白银都不换。

    看着粉堆玉砌的虞师长,王胡子忍不住手指发痒,又开始胡思乱想,想得口干舌燥了,就一把抓过虞师长面前的茶杯降火,心道还是先别打草惊蛇,这人是松糕裹炸弹,看着香,下口难,要是真翻了脸,一准拉出队伍开仗,老子难道还能像打余矬子那样跟他真干起来?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如多使些水磨工夫,慢慢儿哄上手。

    虞师长不快地白了一眼,也懒得说他了,又取出个新茶杯。

    王胡子有话在肚子里颠来倒去,不知怎么说才妥当,琢磨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虞师长,你觉得我这人咋样?”

    虞师长一怔,“什么咋样?”

    “就是……”王胡子指头搓着杯沿,破天荒地忸怩起来,期期艾艾地说,“你觉得跟我这人,能不能处得来?”

    虞师长想了想,说:“还行吧。”

    王胡子觉得这答案不太令人满意,又换种问法:“假如说,让你在军中挑个相好的——我是说假如啊,你会挑谁?”

    虞师长觉得莫名其妙:“我干吗要在一群大老爷们里头挑相好?”

    王胡子急了:“那不是假如吗!横竖你就挑一个呗!”

    这土匪头子今天吃错药了,莫不是在余大年和田琪升那里吃了排头,找我逗乐子解闷来了?虞师长不高兴了,哼了一声,“不知道!”

    王胡子按捺着心急,循循善诱地引导他:“你看吧,这军中上下有头有脸的也就几个人,师长啊团长啊……”

    虞师长见他一脸严肃认真,不像是逗趣,又觉得有点好笑,“我要不说出个丁卯来,你就赖这不走了是不是?”

    王胡子点头,“不走了!”

    虞师长叹口气,“那我想想。”

    “仔细想,想清楚了再说……”王胡子直勾勾盯着他,紧张得有点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