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师长还真当回事去想了。先不管男女,这挑相好嘛,首先模样要过得去,脾气要好,说话要文雅,知情识趣,有共同语言,最重要的是,要爱干净、一尘不染……这么一一拆开分析,好像真有个各项条件都符合的。

    “怎样?”王胡子支棱着耳朵问。

    虞师长轻轻拉拔着白手套的手指尖儿,漫不经心地说:“崔尚如吧。”

    王胡子脸色铁青,转眼又涨得血红,猛一拍桌面,就这么怒气冲天地走了。

    虞师长瞪着他的背影,半晌吐出俩字:“有病!”

    第10章 喝高了

    内部火拼事件平息后几天,虞师长软硬兼施地把崔尚如从二师撬过来,任命他为三师参谋长。

    一个小小的崔参谋,实在不是什么起眼人物,田司令懒得管,余师长不心疼,就是在放人的时候狠狠刁难了一把,虞师长也不跟他计较,拉了人就走。

    王胡子听说这个消息,好容易消退了的火气,噌的又上来了。

    好哇,原来就是这个崔尚如!为了把他弄到身边,虞昆山连挖人墙角的事也干,老子就去瞧瞧,这姓崔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咱明着不好动他,暗地里还不能把他收拾得半点歪心思都不敢起?

    王胡子捏紧拳头,骨节压得啪哒作响,门一踹就往三师参谋部去了。

    三师参谋部里就剩两个勤务兵在做卫生。

    “人呢?”王胡子问。

    “给崔参谋长帮忙去了。”勤务兵答。

    “姓崔的呢?”

    “准备结婚去了。”

    王胡子心肝一颤:“跟哪个结?”

    “听说是个女学生,被虞师长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跟崔参谋长是老相好了。”

    王胡子觉得这世道真奇妙,绕来绕去跟转圈子似的,还是说,这就叫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第一次思索如此深奥的哲学问题,土匪头子有点晕乎,就这么左脚起右脚落地迈出去了,也忘了替自己的名声辩白。

    他在思考,老子跟虞昆山之间,究竟算什么缘?

    崔参谋长的婚礼如期举行,虞师长有意为他造势,于是整个三师跟过节似的喜庆热闹。梓平县的街道上开了流水席,师参谋部也办了好几桌,副官参谋团长营长坐了满满一院。

    王胡子居然也收到了请贴,是那女学生托人寄来的,上面用娟秀的笔迹,很郑重地写了几个字:大恩不言谢。

    老子对她能有什么恩,不就把她从寨子里弄去出,要是留下来出了什么乱子,老子总有天会宰了她。王胡子想归想,还是忍不住去了,主要是想瞧瞧那个崔尚如究竟长得是圆是扁。

    等见到真人了,他满脑子只剩仨字:小白脸。

    虞昆山怎么会看上他?王胡子百思不得其解,自个儿已经是小白脸了,再找个一样的,跟照镜子似的,有什么意思!还又是贺词又是贺礼,人家已经有媳妇儿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郁闷地只管喝酒,坐在旁边的方副官用肘尖捅捅他,一脸贼笑凑过来:“听说,新娘子是从你寨里弄出来的?说实话,尝过鲜没?”

    王胡子瞪他一眼:“瞎扯什么,咱是那种人吗?姑娘家名节看得重,别胡说八道。”

    方副官不以为然,“说说有什么打紧,人家不是还在师座屋里睡了大半月,也没见崔参谋长有什么意见。”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王胡子就想揍他,同时对虞师长招惹完母的又挂念公的非常之不满。好在方副官又被旁人拉走了注意力。

    “这几天怎么不见游副官?”

    “好像带警卫团出去野练了。

    “野练?我看是搂草打兔子,看着吧,等回来又是盆满钵满。这种好事咋就没落在咱头上?”

    “想师座也给你开小灶?”方副官戏谑道:“行啊,回去重新投个胎,把模样生标志咯,再为师座挡俩子弹,事一准成!”

    几个副官参谋笑骂:“老油嘴!”

    王胡子沉着脸,埋头喝酒吃菜,一句不搭腔。

    虞师长主持完仪式,见他们吃得满桌狼籍,也不爱去凑热闹,趁新人一桌桌敬酒的工夫,就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几步,一个大高个子摇摇晃晃地迎面过来,冲着他嬉笑:“师长,咋不入席呢?”说着脚底一个踉跄,就往他身上栽。

    虞师长只得伸手扶住,“喝高了吧,王团长。”

    王胡子顺势把脸埋进虞师长肩窝直蹭:“师长,你身上真香啊。”

    醉成这德行了!虞师长皱眉,边推攘边叫:“来人,把他给我拉开!”

    王胡子收拢手臂,搂个死紧,伸嘴就在虞师长脸上一顿狂啃乱亲。

    理智上虞师长知道没必要跟个醉鬼较真,但这实在是太可气了——满口酒气,唾沫涂了他一脸,也不知平时有没有刷牙,个王八蛋!

    他一把揪起王胡子的衣领,照着脸啪啪就是俩大耳刮子。因为戴着手套,响声不够爽脆,虞师长觉得不解气,还想多摔几个,被一群喝得脸红舌头大的手下拉开:“师座,大喜的日子,别发这么大火呀……”

    王胡子摸着热辣辣的脸颊,眼神迷茫地环顾四周,破口大骂:“干他娘,哪个打的,给老子滚出来!”

    虞师长冷笑:“我打的!怎么,你还想打回来不成?”

    “打你?”王胡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咧嘴一笑:“老子舍不得,老子要干你!”

    众人一听,哟,这也醉得太不像话了,有这么冒犯上峰的嘛,就算真想,哪能当众说出来?

    虞师长急赤白脸地掏他的勃朗宁小手枪:“你他妈的说什么?!老子毙了你……”

    众人一看真要坏事,搞不好要在婚礼上闹出血光之灾,连忙隔开两人,连拉带扯地把王胡子哄回房里去醒酒。

    虞师长气哼哼地回屋,叫小孙打来热水,用香皂反复洗了好几遍,总觉得脸上那股味道怎么也洗不干净,就把毛巾往脸盆里一砸:“土匪,混帐,什么东西!借酒装疯,胡说八道!妈的还想往我身上爬?借一百个胆我看他敢不敢!”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放在鼻端嗅了嗅,又递到小孙面前:“闻闻,还有没有味儿?”

    小孙晕乎乎地看着师长白皙的手背,挨过去像猎狗一样掀了掀鼻子:“……香皂味儿。”

    虞师长稍稍放了心,叫小孙收拾脸盆毛巾,把饭菜端进屋里。

    院子里的大兵吃完酒宴开始闹洞房,大约是久未经历这场面了,个个如狼似虎,折腾得新娘子眼泪汪汪,新郎面红耳赤。虞师长填饱肚子,又喝了杯茶,火气消了六七成,出来看手下们闹得太厉害,就给小两口解了围:“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都散了吧。”

    上峰发了话,意犹未尽的单身汉们只好说了一通恭喜之辞后,各回各家。

    王胡子因为醉得不醒人事了,就给安排在参谋部的客房里歇下。虞师长想到他牙根还痒痒,很想用马鞭狠狠抽他一顿,陈副官劝道:“人都醉死了,抽他也不觉疼,等明天醒来后再抽吧。”

    虞师长觉得有道理,就暂且忍下这口气,带着副官与勤务兵们回府了。

    回到自己房间,虞师长又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回想起游副官信上写的金条与烟土的数量,有种被飞来横财砸中的幸福感。

    运输车队被伪装成土匪的三师警卫团接收后,就改姓了虞,正转道前往北平。烟土还是要卖的,虞师长想,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不卖也总有人卖,世道这么乱,有钱尽管赚,何必自命清高。至于金条,实在太占地方,又显眼,换成美圆英镑存瑞士银行去也好,以后走到哪儿都能提现。

    勾画了一番未来的图景,虞师长困意上涌,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房门突然被人又急又响地拍起来,一个声音叫道:“师座,紧急军情!”

    虞师长抱着棉被,痛苦万分地坐起身,眼皮还舍不得睁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半夜三更来通报?”

    “卫民军勾结许晋一部,入夜突袭岚水,刚把县城打下来了!”

    虞师长一个激灵,睡意全飞了,急匆匆穿戴起来,“你进来说话……岚水被攻陷,那余大年的二师呢?”

    陈副官进门说:“对方用榴弹炮把城墙轰塌了,二师抵抗不住,向司令部发电求援后,被迫撤出岚水,至今还没联系上。田司令命令一师、三师及独立团即刻发兵,增援二师——师座,我看卫民军这次的大反扑是蓄谋已久,想彻底把我们解决咯!”

    “余大年这王八蛋,平时吹嘘放炮,关键时刻就他妈的屁事不顶!”虞师长咬牙说,“传令各团,全师紧急集合!”

    他将几支手枪与弹匣扣在武装带上,一披军大衣,快步冲出门去,边走边吩咐:“去参谋部找王胡子,要是还醉着,给我一桶凉水泼醒了!告诉他,马上整顿好他那群狼崽子,跟二师一起开拔!”

    陈副官应了一声,又有些问难地问:“师座,狮头匪帮新收编,王团长又是个刺儿头,这种关键时候,能听我们指挥吗?”

    “他凭什么不听指挥?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虞师长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神黑凉凉的令人全身发毛:“他王胡子要是敢打临阵脱逃的主意,用不着田司令批示,我亲手处置了他!”

    王胡子还没醉到要用凉水才能泼醒的程度。他被副官像摇骰子一样晃起来以后,抓条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彻底清醒过来,骑上马直奔驻营地。

    要开打了,看样子还是场硬仗。王胡子在马背上使劲琢磨。琢磨的不是战况,而是虞师长的留言,觉得自尊心很受伤:他虞昆山就这么信不过老子,怀疑老子没胆量上战场?

    王胡子又气又恼,憋闷得要吐血,心想像虞昆山这样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小白脸,也能打硬仗?到时还不是得靠老子护着!老子把他当自己人,他娘的,他不领情还嫌东嫌西,真是欠操!等这仗打完,不把他操服帖了,老子这王字倒过来写!

    第11章 霸王上弓vs你情我愿

    王胡子不是没发觉,王字倒过来写还是王。誓之所以发得进退两可,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矛盾中,霸王上弓与你情我愿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扭股糖似的绞来绞去,各有占上风的时候——前者痛快一时,却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后者安全系数是高了,可万一虞师长死不开窍,只怕一辈子也沾不到他的身。

    王胡子对此很是烦恼,有时他会无奈地想,老子原本只想干他一次出出气,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纠缠不清的状况?

    他问自己到底喜欢虞昆山哪一点,穷讲究?拗脾气?眼高于顶?动不动就挥鞭掏枪?想来想去,也只有模样生得好一条了——可模样好的女人男人多得去了,他干吗非要对虞昆山念念不忘,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高枝上攀折不到的果子,就让人觉得特别香甜?

    这喜欢来得实在没来由,还时不时掺杂着恼火、心虚、忌惮等种种情绪,更是令两本书没念全的土匪头子稀里糊涂理不清楚,最后他得出个结论:人就是这样,吃不着才老惦记,一旦吃过,也就那么回事了。如此说来,他稀罕虞昆山,就是因为始终没找到干他一次的机会。

    于是,王胡子拿定了主意——得尽快把这个心愿了了,省得像被条绳索绑住似的浑身不自在。

    只是这“尽快”,看样子也得等到仗打完后了。

    卫民军司令谭麒任这次摆出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态势,宁可元气大伤,也要把救国军这颗眼中钉彻底拔除,遂不惜代价地请来许晋这尊野佛,与他那个什么队伍都收编的杂牌军联合起来,打算一举击垮田琪升的老本,占领整个省份。

    许晋刚俘虏收编来的一个炮兵营在攻城战中占了大便宜,十几门山炮、野炮轮着上,还有一门美制榴弹炮,把余大年的二师轰得六神无主,最后不得不弃城而逃。撤退中,余师长遇到了前来增援的一师师长范武,两人一合计,觉得敌众我寡,就算杀个回马枪,也不一定能重新夺回岚水,干脆先撤往梓平,与三师和独立团汇合之后,再全面反攻。

    想法是好的,可惜没有实现。卫民军在通往梓平县的路上设了埋伏,一师二师在两头夹击下只得决战死拼。眼见战况逐渐有了转机,不料天意弄人,一发炮弹落在后方,将几个警卫兵炸成残肢四溅的碎瓶子。余师长本来堪堪在炮火波及范围外,谁知一片凌空飞来的头盖骨切过他的脖子,无巧不巧地割断了颈动脉,血箭喷出几尺远,连抢救都来不及,直接取义成仁了。

    范师长痛失挚友,无心恋战,一面嚎啕着“兄弟替你报仇”,一面率残部冲出战圈,边打边逃,天色大亮时已溃退出三四十里。

    谭麒任没有追歼,因己方损失也颇沉重,就想集中兵力,一口气打下梓平县,把田琪升的老窝给端了。

    其时三师与独立团正行至半途,突然接到司令部急电,命他们即刻返回梓平。

    “司令这是啥意思,耍咱们玩儿呢,还是岚水已经给打回来了?”王胡子问虞师长。

    “不可能啊,就算一师增援,也没这么快……”虞师长心念陡转,脸色忽然一变,“二师完了!司令要放弃岚水,他这是要弃车保帅啊!”他攥着马鞭,长筒靴在坚实的黄土地上踏了两圈,发出沉而硬的闷响,“不止是二师,一师驻地离岚水不过两三小时路程,若及时增援后仍拿不下岚水,只怕连一师也有危险。”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看来这场仗,比我预料中还要麻烦……不,不是麻烦,是到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王胡子凑过去,用胳膊拢住他的肩膀:“愁什么,不是还有我在嘛,放心,天塌下来老子给你扛着。”

    虞师长因为在想心事,也没太在意,就用鞭稍在肩上一拨,转身回车,“传令,全师原地掉头,回梓平县城!”

    王胡子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大衣丢在车厢里,他只穿着一身宝蓝呢料的军服,武装带扎得很紧,因而越发显得背挺、腰细、臀翘、腿长,从上到下线条流畅一气呵成,体态非常风流潇洒,不由的心猿意马起来,就跟上前,车门一拉钻了进去。

    虞师长刚端起茶杯,见王胡子也挤上来,有点诧异:“你不是坐不惯车?”

    “坐不惯也得坐,”王胡子在座垫上挪来挪去,直到找到个半靠半躺的舒服姿势,才算消停下来,“照你说的,估摸很快就有场恶仗要打,我得,那个啥,养精蓄锐,保存体力。”

    虞师长朝他翻了个白眼。

    刚进城门,又一道军情递到虞师长手中。

    他扫一眼后搁在旁边,继续把手上的茶喝完,又拾过来逐字逐句看了,头往后一靠,闭上眼,语气冷淡:“余大年死了。”

    王胡子一愣,顺口说:“死就死了呗——那一师呢?”

    “在回梓平的路上被伏击,伤亡过半,剩下的由范武领着向南突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