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都在长沙,对暗中的敌人来说就是个明晃晃的目标,许多行动都备受掣肘,而一旦九门被清理,分散开来,就能够做许多事情了。因此这次清洗是个关键,既要保存下九门的中坚力量,又不能让敌人和上面看出什么端倪。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伙计是不得不死的,张启山也不得不下这个手。

    “这和顾然有什么关系?”

    解九爷反问:“你是否听顾然说过‘入红尘’?”

    张启山摇头。

    “那你查没查过顾然的来历?”

    张启山点头:“查过,不过一无所获,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解九爷点头:“这就是关键。顾然之前找我出主意,才让我知道了‘入红尘’这事。他说,他有个‘入红尘’的使命要完成,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照他的话来说,他又不住在荒郊野外,就生活在红尘之中,还谈什么再入红尘?”

    张启山眉头紧皱,显然陷入了沉思。

    “我罗列了一下顾然跟你来长沙这些年做的事,然后我发现了其中关键,你有没有发现,顾然不曾和任何人产生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他始终都是自由的,可以随时来去?”

    张启山回忆了一遍这小二十年来的经历,点了点头,确实,顾然是自由的。

    “这可能才是所谓‘入红尘’的关键,他需要一个羁绊。”解九爷目光灼灼,沉声道,“而这个羁绊,是佛爷你。”

    张启山失笑,摇头道:“不可能,我跟他认识将近二十年了,都没有你说的羁绊,现在哪还能再有?”

    “你让他离开长沙就是了。”

    张启山显然不满意于这么个答案,刨根问底,一副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照做的态度。

    解九爷无奈,只能剖开来讲:“想要对付九门暗中的敌人,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力有未逮,但顾然可以,他不会老。但前提是,如何让他愿意在未来豁出一切去,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我们对付敌人。

    让他与九门产生羁绊,这样无论是为了完成他的‘入红尘’,还是为了九门,他都会去做。而如何产生这种羁绊,关键就在佛爷你了,只要让顾然对你产生愧疚就可以了。让他在未来发现,你如今的所作所为是迫不得已,让他发现他在你最为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离开了你,以他对你的感情,自然会产生愧疚。

    佛爷,只需要你以保护他的姿态来让他离开长沙,什么话都不要解释,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动脑子的,就是我的事了。”

    张启山心中无比沉重,他这才明白解九爷一开始说的,他狠不狠得下心了。

    从上海郊野的救命之恩开始,顾然就对他多有帮助,一直到长沙,他的许多家底都是靠顾然下斗赚来的。顾然待他一片赤诚,他怎么狠得下心到这时候还利用顾然呢?

    但张启山知道,这不是他狠不狠得下心的问题,是不得不这样做。

    九门的敌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张启山时常能够感觉到命运的身不由己,这种暗中操控所有人命运的敌人,是普通人力很难抗衡的。可想而知,如果没有顾然的帮助,不知道要多少代人才能够对付得了,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张启山能看得出来,顾然很有些特殊的本事,至少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张启山最终还是答应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解九爷暗叹口气,顾然待人向来坦诚,不然也不会连“入红尘”的事情都对他讲,但只可惜,与顾然相交的人却不能有那么多的坦诚,生于九门,他只能算计。

    在目送顾然离开的时候,张启山一直摸着手腕上的双响环,他至今为止都没找到那另外一只手环,此前凑不成三响,没送出去,以后也再送不出去了。

    也是因为双响环一直没能送出去,顾然便从来都不知道张启山进过一次张家古楼,在得知张起灵计划的时候,只觉得张启山太无情,却不知张启山组织前往四姑娘山,名义上是为了进入张家古楼找线索,实际上则是保护张家古楼,也为九门后人提供了许多重要的文字资料——比如战国帛书。

    而这一切,顾然是不知道的,以至于张启山召集九门组织的这次规模最大的盗墓行动,也成了增加顾然愧疚的砝码,并最终让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结束九门被长生困扰的命运。

    二月红是个聪明人,他虽然一开始不曾参与张启山与解九爷的合谋,但日子久了,也能看得出来,张启山当年有太多的逼不得已,和从不能对外人解释的保护。联想到顾然当年匆忙离开长沙城,从此以后再无音信,他便猜到了十之八九。

    二月红和张启山从来都不是一类人,张启山是心怀家国天下的英雄,而二月红不过是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凡人,他看着顾然对张启山痴心二十年,又看着张启山逼走顾然,分外为当初的酒友感到不值。

    张启山有他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二月红没立场怪罪他,只是他打心眼儿里觉得,顾然一片痴心所托非人。

    二月红问:“值得吗?死了这么多人,算计了这么多人。”

    张启山在格尔木的干休所回想当年,他当初是怎么回答二月红的来着?

    他当年说:“值得。”

    那时候正是为了九门布局的关键时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后悔与迟疑,因此他回答得分外斩钉截铁。

    如今再想,值得吗?

    张启山摸了摸手腕上的双响环,心里却没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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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五曾在长沙大清洗后追到东北,跑去质问过张启山,为自己、为九门,也为顾然。

    当时他决定去杭州,在整理要从长沙带到杭州的所有东西,他发现了一副画像。

    狗五打开一看,是个女人的背影,颇有几分熟悉,第一眼他以为是尹新月的,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对,他的东西里头怎么可能有张夫人的画像?

    再仔细看来,又觉得画像上的人与尹新月的身量差了几分,只是神似。

    他瞪着画像看了半天,把脑子里所有人都过了一遍,才想起来这画上是谁。

    齐铁嘴当年给他讲过一桩趣事。

    说是佛爷与顾然相识于危难之际,顾然救下了正在举家南迁的佛爷一家,当时顾然还留着长发,加之他身材瘦削、容貌昳丽,佛爷还以为他是女子,再一观察他打斗时的身形才知道这是个男人。

    只是顾然到了长沙之后便剪了头发,除了佛爷一家,也只有剃头的师傅见过顾然长发的模样。

    齐铁嘴知道这事也是巧合,正有一日在张府,听佛爷又拿顾然女相的事情调侃,齐铁嘴好奇之下问了佛爷,才知道了长发顾然的事。

    狗五也想起来这幅画的来历了。

    还是齐铁嘴有一次跟他在茶馆里侃天侃地时说的,齐铁嘴除了算命,舞文弄墨的功夫不错,画工在九门里头也是顶尖的,佛爷有一年不知怎么想的,让齐铁嘴画上一张顾然的画像,所画内容正是顾然救下佛爷时白衣长发的模样。

    齐铁嘴画了,花了很长时间,但后来佛爷再也没有提起过这张画像,齐铁嘴便以为佛爷当时只是玩笑之语,便将这张画像自己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