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安回到楼上才发现自己没有孔君恰家的钥匙。

    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孔君恰大概还没下班。她感到疲惫停在门前,头抵在门上。没有精力去管公司的人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又到这里来找她。

    门从里面突然被打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因为反应不及,一头扎在并不陌生的怀抱里。对方发现是她松了口气:“我回来没看到你。怕出了什么事。”

    “我出去了一下。”她在玄关脱掉鞋子,孔君恰在她身后关上门:“你没吃药。”

    “我有点累。”微安倒在沙发上不想动。

    孔君恰拿着药走过去:“吃药吧。”又立刻解释:“我从黑客那里买到了你的定位,才找到你的。还好有个义体医生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你看上去没事了,但药还是要吃,好吗?”

    微安一手头横在额头上,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不想说话,对于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也完全失去了兴趣。那些恍惚中看到的画面,大概多数也只不过是她濒死的幻觉。

    虽然这个姿势看不见,但她听得到孔君恰的脚步声。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阴影落在她脸上,说话的声音很近,又温和:“来。把药吃了。好不好?”

    她不接药,闭着伸出双手,对方犹豫了一下放下水杯。两人拥抱在一起。孔君恰衣服里洗衣液的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头埋在他颈间脸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感受着来自对方的温度。

    “怎么了?”孔君恰温柔地问:“难受吗?你伤在后枕,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对方不动。

    孔君恰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抚慰似地轻轻拍她的后背,有点像小时候妈妈哄孩子睡觉。

    “你不是抽烟的吗?”微安含糊地问。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们闲聊的时候,你说过。”

    “恩。”

    “你身上没烟味。”

    “很久不抽了。”孔君恰说。

    她轻轻在他侧颈落下一个浅浅的吻。然后松开拥抱着对方的手,吻住柔软的嘴唇。孔君恰更湿更深的吻回应她。两人气息交融,世界变得很远,也变得不那么重要。皮肤更紧密的触碰,手指抚过激烈起伏的胸膛,向下直至完全没入。

    最后终于平静,两个挤在狭小的沙发上,没有人想动。

    “好粉。”被压在下面弃当人肉沙发垫的孔君恰说。

    “什么?”

    “头发。”孔君恰用手指挑挑微安头上的一缕头发:“你的脑袋像一朵超级大樱花。”

    微安被他逗得笑起来。

    他欠起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等有机会,我们去w市看樱花。”

    “w市在哪儿?”

    “不算很远。”孔君恰含糊地说。过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时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拍拍她的头:“得起来吃药。不然该难受了。”

    微安坐起来,孔君恰终于能动,下了沙发把药拿过来,但水已经冷了,他让微安拿着药,转身去接热水。微安看着手里的药丸。

    孔君恰回来的时候,她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他在沙发前蹲下,便不得不微微仰视她:“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这颗药也并不是真实存在,外观与药效都不过是一串代码决定的。”微安说。

    孔君恰没有说话。

    微安说:“就像是,一个大的代码集,将一个小的吞下去,这串小的将自己融合在这个大代码集中,去除大代码集中出了问题的代码片断。但如果对方比它拥有更高的权限更优秀的算法机制,它也就无可奈何。”

    她说完看向孔君恰。

    孔君恰表情有些奇怪。也许是觉得她讲的话太难理解。她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对方歪头将脸更多地贴合在她手心。显得格外的温顺。

    高大而温顺。

    “你看你。我就是突然想胡说一下。人怎么会有代码呢?”微安伸手去拨他的嘴。

    他扭头避开:“别闹。”

    “我看你有没有獠牙。有些看上去大大的温和的动物,其实牙齿尖锐。”

    孔君恰就不动了。

    微安手指头伸进他的口腔,让他张开嘴,他并不反抗,半跪在那里微微仰头张着嘴,眼睛看着她,像温顺接受检疫的大型动物。

    口腔的触感温热而潮湿,舌头柔软当手指从上面摩擦而过,立刻被包裹起来,伴随着轻微的吮吸,湿润的而充满情/欲的眼睛盯着她,而手抚摸着光滑的小腿,顺着内侧伸进了衣摆。微安向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于是再来一次不可避免。

    直到太阳落山,一次次不节制的欲望之潮终于褪去,微安泡在小浴缸里,闭着眼睛感受温热的水包裹着自己全身。

    外面孔君恰正在做饭,时不时在客厅与厨房之间走来走去。一个人存在时,就会发出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很安心。

    这些也是虚假的?

    一切都假的,自己不是v,那自己到底是谁?是微安?但微安又是谁?

    她如果不是夜之城里一个混街头,靠手里的枪讨生活的女孩,那她是谁?

    也许自己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出众的学历,良好的家世,还有和睦的家庭。疼爱自己的父母,深情不二的恋人。

    恋人。

    她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孔君恰。

    他温和寡言年纪其实并不小,两人早不知道坦诚相对多少次,他却偶尔还是会突然表现出羞涩。有时候他的眼睛会特别的亮,像有星星在里面,说话的声音低沉,却偶尔也有些不自觉地撒娇的意味。

    但有时候,他突然不知道为什么陷入沉思时,脸上没有笑意,棱角分明的脸,就会显得格外的冷肃。

    突然被冲进来的孔君恰从水里抓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对方比她脸色还难看,发现她只是在泡澡猛地松了口气。掩饰似地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行了,别泡了出来吃饭。”

    微安穿着他的居家服顶着湿润润的头发出去,孔君恰皱眉:“头发不吹一下?”

    她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鱼,表情夸张:“好香。”

    孔君恰拿她没办法,扭头去拿了浴巾和吹风机过来。

    吹风机在头上山响,微安边吃边说:“我刚就是在想,如果真的就这样继续,我们不知道会不会结婚。”

    吹风机声音太大,孔君恰问:“什么?”

    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但孔君恰还是没听清楚,他关掉吹风机问:“你说什么呢?”

    微安烦死了:“你故意的吧。我说结婚你就装没听见。你不想结,我还不想呢。”心情不好就赶着趟。

    孔君恰没说话。

    她扭头看,孔君恰站在那儿,低头闷着不出声。

    “嘶,你什么意思啊?”微安推开椅子站起来,皱眉看着他。又觉得自己说这话真是有病:“我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扭头坐回去吃了几夹子,只觉得没意思起来。丢下筷子说:“药呢?我还没吃饭呢。”扭头看到桌边的药丸,伸手拿起来。

    但孔君恰一把拉住她:“好。我们去结婚。”

    微安心情有些复杂,但脸上不肯认,讥讽说:“我可谢谢你这么给面子。”扭扭手腕想挣脱。

    孔君恰却把她抓得死死的:“你已经说了。我答应了。”

    “我原话就不是这。”

    “你说了,你就不能反悔。是你说的。你自己说的。”孔君恰执拗起来。手一点也不肯松,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重复:“你说的。”眼神带着些可怜巴巴的乞求,这么大一只,却仿佛终于得到上天怜悯而显得卑微。

    微安一时愣了愣。孔君恰已经夺过她手上的药,拿了外套,拉着她出门。

    两人穿着拖鞋和居家服,他把大衣胡乱披在微安身上。抓着她的手紧得像铁镣铐,手心又热又湿,但他不松开。站在电梯里,微安看着他,又看看自己。因为居家服太大,她裤脚挽了好几圈,上衣袖子也太长了。被拉着的那边还好,另一只手原本挽起来的,现在松了,像唱戏的水袖。大衣那么长,衣摆都沾到了地面。和长的腰带挂在一边。

    “你有病啊。”微安嘀咕。

    孔君恰说:“我有病。”

    微安看到他身上的围裙,忍不住笑起来:“你真是有病。”

    社区里就有个小教堂。

    又小又破,是活动室改的。但在顶楼,景色还不错。

    充当牧师的有穿着一身唐装,义体上画满了铸词与代表着吉祥的图案。略高一些的布道台用破破烂烂的木箱子搭成,上面不知道被谁喷着“全部去死”的鬼画符。

    见到有人说要结婚,立刻将四维的神像投影出来。各种文化里的神佛集结成群供人挑选。

    “等下次,会更得更隆重。”孔君恰小声说。

    “你少胡说。你还想结多少婚?”

    孔君恰翘着嘴角笑:“下次也是和你,永远都是和你。”

    微安看着孔君恰围裙上的萨摩耶,忍不住又要笑。微微偏头抿着嘴。

    牧师给两人赐福。拿出有两个插孔的终端,让两人将手上的数据线插上去彼此交换一段信息。但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好在只是短暂的插曲,随后就正常了。

    “从此,你们两人就结为一体。”牧师念完冗长的祷词后,让两人把数据线收回,并以这句作为结束。然后收了一百块,就扭头看自己的电视剧去了。孔君恰拉着袖子,帮她擦掉数据线头上沾到了黑色机油。

    两人从破破烂烂的教堂出来,坐着破破烂烂的电梯下行,走过破破烂烂的走廊。坏掉的灯在头顶闪个不停,但两人都不觉得碍眼了。玩滑板的小孩呼啸着冲过来撞了微安一下,她大声说:“技术不错啊小子。”

    那小孩很得意,扭头又打算玩个花样。但立刻就听见带着笑意的后半句:“下次再让我看见就把你头打掉哦。”

    立刻见鬼一样地扯着滑板跑了。

    孔君恰带她去一楼的福利社,买了只冰淇淋给她。

    “这是新婚礼物。”孔君恰有些不自在,又窘迫:“我没有准备,下次……”

    “我很喜欢啊。”微安说。这一切都不在台本之上。孔君恰不过是不重要的路人,他没有被设定,跟主角有任何关系,她的台本中也不会有这样一段,那么这可不可以说明,起码这些感情是真挚的呢。

    她面前的,是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存在的唯一属于她的真实的东西。

    “我很高兴。”微安说。她抬头,看到了强尼银手,他站得很远,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也知道自己早就相信了荒坂花子的话。

    孔君恰看了一下手上的表,跑去找老板要了一杯水:“吃药吧。一会儿你该不舒服了。”

    微安不觉得这东西有用。它是治什么的?炎症?还是帮助她伤口愈合?

    但她还是把它放进了口中。就着水吞咽下去。

    “我爱你。”孔君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我爱你。”

    “我知道。”微安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背。

    “你不知道。”两人身高相差太远,孔君恰微微躬身,像一棵高高的但脑袋去向下垂的向日葵,他不得不下垂,因为他怀里的就是他的太阳。

    他低声重复那句话:“我爱你。永远爱你。只爱你。你也要这样。”

    微安就笑,下巴被勒在对方的肩膀上,她不得不微微仰着头,但还是点了点脑袋。

    远处的强尼正在向这边走近。

    她注视着对方。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了下一来。大概等他走到能触碰到她的远近,也就意味着一切完结。

    那么,作为主角的v死亡,这个世界也会崩溃。一切就以此为终结。

    抱着她的孔君恰作为一个不重要的路人,是否应该知道真相呢?他的存在,只是作为主角们的背景,他的死也只是受到主角们的牵连。

    可悲的恋人,正是杀死他的凶手。

    “对不起。”她低声说。

    “你还没有答应。”孔君恰说。

    “什么?”

    “你要说,永远爱我,只爱我。”孔君恰说。

    在顶楼的教堂,两个并没有任何令人肉麻的话,现在却像是希望得到一个许诺:“说我们永远会再重逢。”

    孔君恰几乎要落泪:“说你不会憎恨我。”

    微安想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但他不肯。他手臂格外有力。将她按在自己怀里。而她的力量在飞快地流逝。远处的强尼银手像是坏掉的显示器,画面闪烁个不停。一时无比的清晰,一会儿又格外扭曲。一时在遥远的天际,一瞬间又与她鼻尖相抵。

    她呼吸越来越快,终于失去意识,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像影片被按下了暂停。

    外面的世界在崩解,从远而近。但整个居住楼被无数的代码笼罩了起来。

    它们只是一些字符,可当崩解扑面而至,却猛然被阻隔在外。

    世界只剩下虚无,无垠的黑暗中有无数的黑色代码在涌动,只有这个小小楼,散发着微弱的光,存在于这一片虚无之中。楼中的人又开始继续活动,他们笑着说话玩闹仿佛对外面发生什么毫无知觉。

    孔君恰抱起软倒的微安。大步向楼上去。

    从一楼到七楼,坐电梯需要四分钟。在透明的电梯中,他扭头看向外面。保护着大楼的代码罩子受不住外界代码强烈的攻势,不得不一直向后退,最外层在不断崩解,居住楼外的广场已经陷入黑暗,整个圈的范围还在不停地缩小。

    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孔君恰身边,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急急地对着孔君恰大声说:“孔先生,虚拟环境开始崩溃要没时间了。我在外面联系不到你,只好自己进来提醒你。我猜是因为女主出事导致进程崩解,虚拟底层的防御机制把我们设置的完全区识别为了病毒。”正说着,就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我的天,原来具象化的杀毒过程是这样的啊。”

    “去准备数据提取。”孔君恰打断她的话。

    “啊?把微安提取出去?可这样风险太大了呀,难道我们不能把剧情重置,让虚拟环境稳定下来了?我记得在我们还没有找到她意识存在于哪里的时候,这个虚拟世界就经常自己重置来保证稳定性。”

    “她发现了这个世界不真实企图打碎它,并利用剧情给自己身上植入了恶意数据。如果不立刻提取出来,她的意识会被吞没。”

    “可是……这样风险……”

    孔君恰表情冷厉:“我做事需要和你解释?你觉得,你比我更重视她的安危?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女孩不敢再问,唯唯诺诺:“我现在就去准备。”人影动作凝滞后凭空消失。

    孔君恰快步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里是安全区域的中心。

    轻轻把怀里的人放在沙发上之后,他转身将门锁起来。伸手在门上敲击了几下,门上一列列的代码闪过,整个门就凭空消失了。墙面平滑得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其他东西。

    “给我锚。”他说。

    不一会儿茶几上就出现了几个金属片,它们像一元的硬币一样大小。他将它们分别贴在微安的额头、手心、脚心。

    “好了。开始传输吧。”

    他半跪在沙发前,伸手轻轻抚摸昏睡的微安。她的躯体在不停地闪烁,一会儿是她自己,一会儿是一个男人的样子。虽然这个男人相对来说出现的时间少,面目模糊,但这种闪烁也就意味着她的所有数据正在被对方侵蚀。

    他从数据中读取了一些关键的信息,就像台本中所安排的那样,这个男人叫强尼银手。

    他已经将这个男人的一些关键信息做过备份,只需要进行特征分析,再利用分析出来的特征与微安的数据进行对比,就能将对方甄别剔除。但要抢在他还没有侵占太多重要数据之前。

    孔君恰回到实验室,从医疗床上猛地坐起来。向上夹着的各种数据线被胡乱扯掉。四面墙壁是大大的显示屏,上面数据流不断。

    穿着白大褂的女孩紧张地敲击着键盘。他大步过去确认了一下之后,扭头蹒跚着跑向另一个键盘。长时间接入虚拟世界,让他的大脑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伤害,太快断开也导致他得承受很多难以消除的副作用。

    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本来想关切几句,但看到他的表情又不敢。沉默着快速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

    墙上钟时针从中午12点,一直转到了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女孩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来。回头看,孔君恰正在做关键的数据。不敢打扰他,偷偷摸摸地出了实验室。

    外面是白色明亮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玻璃墙,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的服务器正在运转中。

    她走向电梯间,用自己脖子上的卡片开门进去。到楼下茶水间的时候,正遇到下层的研究员正在这边休息。看到她就立刻兴奋地跑过来:“怎么样?”

    昨天警铃大作,导致所有人得加班。搭环境的塔环境,做剧情的做剧情。虽然早就通知要赶工完成新的虚拟环境搭建,但毕竟工期太短了,并且谁知道说要说用就要用呢。搞得大家手忙脚乱。

    还好现在算是勉强撑过去了。

    “孔先生还在做收尾。”女孩舀了杯咖啡豆塞进咖啡机。

    “怎么突然就要换地方?出什么事了?”

    女孩无语:“谁能想到呢,那位给自己身上植入了一个病毒。”

    “啊??”研究员震惊:“不是有程序一直在监控数据异常吗?”

    “她不是自己做的。利用的剧情里的原生人物,和原本的剧情。导致危险根本没被甄别出来。结果呢,这安保程序做得太好,还反攻安全区域了。你说吧,养狗看门,狗没防到贼,把自己给咬了。”

    女孩长长地叹气:“要我说,那位真的是疯。孔先生也是真惨。你说吧,那么大的虚拟世界,数据那么多,那位的意识投入进去之后,就像泥沉大海似的。去鬼上找啊。想了个办法守株待兔吧,才刚找着人,就是这么个展开。”

    “我看那几天,孔先生脸上竟然有笑容了,可真开心。”

    “可不是呢。我就没见他笑过。”女孩缩缩脖子:“孔先生真的挺吓人的。要不是钱给得多,我可真不敢干,每天对着那张脸,压力可太大了。”

    “你说,孔先生会不会早知道她会这么干?”

    “啊?”

    “他在那儿都守了好久了。肯定是有把握那位一定会成为v。”

    女孩嘀咕:“这就怪了,为什么呢?在数据之海中,一个无意识的意识,要成为一个特定的对象,是非常难的。”

    研究员说:“大概因为孔先生太了解那位了吧。据说那位脑子好得很。她只是被屏蔽记忆又不是变傻,肯定会发现不对的。并且虚拟世界之前频繁地重置,我当时就觉得,这他妈的跟试错似的。看来那位真的是在试错。”

    女孩震惊:“你的意思是,孔先生猜到最后她会发现问题,走向自毁,并且找到最方便的方式,也就是利用剧情?”

    “你看看我们研究所从成立以来,加了多久的班了?一直在搞新虚拟环境搭建。这不明摆着旧的肯定挺不住吗。”研究员翻白眼。

    女孩的咖啡好了,端起来长叹气:“哎,要真是这样,孔先生看到那位的一瞬间,那可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终于找着了,悲的是人家走的是正经必须发生的剧情,拦的话虚拟世界会崩溃,自己还会被识别为破坏者激活安保程序,不拦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作死。唯一的指望就是,加班加点把新环境搭好,好把人弄出来。结果,动作没那位作死的动作快。”

    “要我说,一开始就不该直接用这个游戏数据的。你想啊,这个游戏她自己玩过的。很容易会引发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加上游戏有自己的剧情和逻辑,不可以产生偏差,动不动就会崩塌,产生怀疑就是一切的开始。要搞事是迟早的。”

    女孩说:“我们就应该搞一个相对更自由的开放式世界。由主角言行进行演算,就不可能崩了。不崩,意识到不对的可能性就很低。”

    两人凑在一起,越说越兴奋。

    研究员休息时间到了,出去的时候说:“那你和孔先生说呀。真的,我觉得可行。我真的不想因为逻辑对不上或者主要剧情无法继续导致虚拟世界重启被叫来值班了。”

    “再说吧。孔先生正在杀毒呢。那恶意代码也不知道能不能清除干净了。”女孩想想自己的工作就头大。

    喝完咖啡刷卡上楼,发现孔君恰已经没在键盘前了。

    大概是去了阳台透气。

    她走到显示屏前看了一下。画面里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看上去像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住的,房间墙上全是明星海报,挂着星星灯,床头坐着一个四分bjd娃娃,三四个毛绒玩偶挤在色彩明亮的枕头边上。大棒的鲜花擦在特别具有艺术气息的陶土花瓶中。

    床边大大的书桌上放着过于高深的书籍则显示出房间主人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小。墙面是黑色的,与色彩艳丽的摆设形成两个极端。就像难以看懂的专业书与幼稚的玩偶。

    然后女孩看到了梦呓着翻身的‘那位’。

    毫无疑问,这就是她在去新的虚拟环境之前暂时的寄身之所。

    女孩记得,自己是见过‘那位’一次的。

    对方是高她三级的学姐,但不是真实的见面,而是学校运动会。运动会在内部网转播,她在平板上看越野赛的时候,注意到背着0910号码的选手,是怎么快速丢掉马爬到树上,一箭结果一百多米外的竞争者,然后又截杀一个后来者,夺马继续向终点前进(当然不是真的箭)。

    学校运动会的规则非常野蛮。越野赛是其中之最。与一般意义上的越野赛相去甚远。

    最后‘那位’获胜。她站在高台上,笑着向台下的人挥舞自己手上的花束。

    公正地说‘那位’不算什么美人。但女孩觉得,对方确实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这种气质也让她特别振奋。因为越野赛一直是很少有女生参赛的,更别说赢到最后了。当时镜头给到台下,大特写是孔君恰的脸。‘那位’特别自然地给他一个飞吻,大家还一起哄呢。也有一些人说,‘那位’的作风太不好了。但女孩不在意,那些人懂什么,全是老古板。

    不过说起来,那时候孔君恰可真是太帅了。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爱慕者不要太多。

    等女孩再次见到孔君恰已经是五年后来研究所面试的时候了。她被录取重要的原因是她确实是最优秀的。

    但她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她当时特别稚气,因为没有进过社会,于是太过于白目,没有注意到孔君恰已经变得不苟言笑,进去发现是他之后,特别兴奋地问起‘那位’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直言她是自己的偶像。

    并且无比兴奋地提到,自己之后也参加过越野赛,虽然没拿到名次,但玩得挺开心的。

    她话都没说完,孔君恰站起来就走了。她才发现坐在孔君恰身边的人一直在给自己打眼色。

    还以为这工作可算完蛋了,但没想到第二收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

    “2号环境准备好了吗?”她身后传来孔君恰的声音。

    女孩连忙转身:“差不多了。进度已经在百分之五十。但是……”

    原本与她擦身而过的孔君恰停下来,皱眉回头看她:“什么但是?我不想听到但是!”

    “不是坏事。”女孩立刻提出自己在休息室与那个研究员所提到的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只做基础设定呢。没有主要剧情,最初会给出一个基础设定,一切基于这些配合主要体验者的言行,自行演算发展脉络,相当于完全开放的世界。这样可以避免剧情无法继续带来的崩坏。也避免太早的觉醒,主要体验者重新走向自我了断的悲剧,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她说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停下来。

    孔君恰黑泠泠的声音没有感情地注视着她,她不敢对视,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孔君恰才开口:“她没有自我了断。她只是……想出来。”

    “对不起孔先生。”女孩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孔君恰看了她一眼,扭头看向另一边巨大的屏幕,上面是《赛博朋克2077》的登录界面。

    “它可以停止了。清除后,将新的环境数据加载进去。”

    “好的,孔先生。”女孩说:“你快休息一会儿吧,之后的环境调试还需要很多精力做。这边我会看到的。”

    “恶意数据并没有清除完全,你需要每四个小时对她的数据进行一次扫描清理,确定没有新的感染。她数据丢失得太多,不能再少了。”

    “好的。”女孩拿出专业的态度,表情严肃:“我会按时进行的。”又有些失望,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孔君恰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就照你说的做吧。”然后快步离开。

    “好的。我会通知楼下各部门。”女孩压抑着兴奋目送他离开后,激动得在原地蹦了好几下。然后跑过去,按下了旧世界的清除键。

    赛博朋克2077几个字闪烁了几下就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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