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中间那牢房关着的人,男子缓步走过去。

    那被关着的人瞧见有人过来,身子缩了一缩,神色之中带上些许不耐。

    他身上遍布伤痕,面上血迹未干,四下都是青紫血肿,显然是被动过大刑的模样。

    “怎么又来了啊?”男子手腕被铁索桎梏着,站起身时锁链滑过地面发出粗粝刺耳的声响,眉眼被乱蓬蓬的发藏在黑暗之中,带了些锐利,道,“我都说我不知晓了,你们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不知道是谁来派我杀的这个人!我就是倒了八辈子霉接了这活,可是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问了这么多天你们不嫌烦吗?!”

    男子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

    抬起眼来。

    可就在他抬起眼触及面前男子的一瞬,他瞳孔骤然紧缩。

    那日夺了自己的刀的人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之中,与面前这人合为一体。

    他不就是……

    “你就是那个江湖侠士?”他皱眉。

    他那日被袭击之后便没了意识,来到这刑部之后旁人都说是一个江湖侠士打抱不平方出的手。

    可……他扫过顾昭印着朝官纹印的官服,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不可能,看他这装束明明就是一个官员。

    有惧意被他压在眼底,他站起身来,离那男子远了几分,厉声道,“你到底是何人?”

    顾昭未答他的话,而是淡淡抬眼看向他,道,“你是何人。”

    男子愣了一瞬,忽而爆发出大笑,眉眼锐利道,“你们抓我、捕我、用刑审我,无所不用其极,到现在竟然问我是何人?”

    “我告诉你,你们休想用我妻儿来威胁我,我都已经说过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人让我来杀这个什么鬼谋士,若知晓是这样麻烦的一个活计,别说他给了我一千两,便是他给我三千两我亦不接!”他声音很冷,拖着铁锁链端坐在地上,俨然一副不配合的模样,又道,“还有你们,欲拿女子与小人威胁于人,可是君子所为?敢问大人家中就没有妻儿吗,若是被人威胁之时又该当何作为?”

    顾昭墨黑的眼凝了他一瞬,而后淡道,“你误会了,我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男子愣了一瞬,而后不屑地笑起来。

    谁知道这又是什么他们商议好的鬼手段。

    朝廷之中的人,话术和折磨人的力气总是一套又一套,让人应接不暇啊。

    “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男子抱手,讥诮道,“若是想知我是何处人,不妨自己猜一猜。”

    第四百六十三章 怎么做到的

    牢狱之中寂静。

    顾昭微抬眼,眼底黑白分明,淡淡吐出两个字。

    “许州。”

    牢中男子神色骤然一僵。

    好半晌才想起来回话,勉力压下心头震惊,维持着面上的冷硬道,“许州那么大,就算你知晓我是许州籍又如何?”

    顾昭颔首。

    “许州是大,但自姚平远迁过来的人均住在松阳县,一个县城之中人口不过三百许,就算我逐一去查哪一家是妇人携子,丈夫远走,亦能得寻得结果。”

    他声线很淡,带着些微冷意的眸光落在对面人的身上,让人无端感到束缚。

    男子怔怔地看着他,良久都不曾开口。

    半晌他骤然自锁链之中站起身来,疯魔一般地冲到牢狱的铁栏前,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神色近乎狰狞,额上青筋层层爆裂开来。

    “为官者竟都这般卑鄙无耻,竟真拿我妻儿来胁迫于我!这就是百姓父母官的好作风吗?!”

    铁栏都被他晃动了几分,那男子紧紧盯着顾昭,眼眸之中带着血红,满目厉色。

    顾昭在牢狱前站着,平静地看着他,却分毫未动。

    “我若是想动你妻儿,她们如今已经在这里了。”他道。

    男子微怔,慢慢才从怒气之中平复下来。

    似乎也不无道理。

    他既已经猜出来他是何籍的人,若真的想对他妻儿下手,哪里还会在这里同他废话,岂不早将她们带到他面前了?

    情绪渐渐从他脸上消散,他怔怔地看向那立着的人,语气不无苦涩地开口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那日你同我对手,持刀手法应是姚平青门派的练家,不练七年以上不能成,故而我猜测你幼时应是待在姚平。然而你语气口音却偏北,是许州地界的,却也不甚正统,许是多年被许州浸润出的口音,却因为幼时不在此地,和众许州本地人又有不同,十年前姚平闹饥荒,千余人自姚平北上,后定居许州长阳县,你武艺归姚平青门派,口音却偏北,”顾昭看向他,声音缓了些,“你虽是江湖杀手,却没有经过严训,不懂得伪装自己,这不难猜。”

    那男子的神色一点点灰败下来。

    他朝后退了几步,靠到了后身的砖墙之上,缓缓滑坐下来,面色隐在黑暗之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带了些沙哑,缓缓开口问道。

    “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程茂,十八岁自姚平迁来许州,家住许州松阳县,家中有一妻一女,俱靠我杀人生意赚的钱生存,以往虽也接过死士的活计,但运气都好,没出过大事,也都回得去家。这一次瞧给的钱多,我便冒着险接了,不想竟被你们押住了,算我运气不好,”他叹了口气,倚在墙上略略抬了抬头,看向顾昭道,“我所有的事全告诉你了,满意了吗?”

    “这不是运气不好,杀人生意本就是违法,心存侥幸知法犯法,便要想到有一日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