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岁在巫国历史上真有其人,虽是宦官阉人,却以刚烈忠贞著称,对庆皇不计旧恶不离不弃。这个角色对他来讲并没什麽难度,但是看过剧本後,现场演出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效果,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诧。

    是怨恨的吧?

    但是也有很奇怪的情绪,庆皇虽然对他施以宫刑,却又将他留在身边,在宫中他的许可权比任御史时大得多,甚至有认为当时庆皇推出的农田改革政令也都出自苏岁之手。

    可以说,在宫中的这几年才是他一生建树最多的时期。而且虽屡次进言被打,但以庆皇的刚愎自用,责打真是太轻的惩罚,其他进言的臣子都被处以极刑。

    为何呢?

    君与臣之间究竟达成了什麽默契?或许离庆皇近了,苏岁了解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个急切凄惶的青年罢了。

    离铮突然想到琴沁。那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自己为什麽会答应去看他?明明对方怀著那麽明显的不纯目的。自己都想不通啊,只是在那刻心突然一软。

    去看看也没什麽大不了,那家伙就会耍宝。

    果然靠近了会发现,人都有很多面,这个人也许冷酷理性强悍,但同时,却也幼稚别扭直接……

    离铮知道,自己对琴沁并不讨厌,甚至──作为朋友的话,是很愿意相处的吧。

    「铮哥!」他正沉思,却听别人叫他,是阿鹏。

    阿鹏看他的目光很奇怪,有些灼烫,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铮哥,昨天、昨天资政被暗杀……」阿鹏吞吞吐吐,「他怎麽样?」

    「怎麽,还不死心?资政不是受轻伤吗,照片都登报了。」

    「我当然死心了。可是,铮哥,那个人太风流,你──」

    离铮知道阿鹏昨天被秘书拉走,多少看出些什麽,他微微低头,什麽也没说。

    阿鹏看他低头後露出一段雪白的後颈,浑身一热,虽然资政大人很英俊,可是不知怎麽,眼前瘦削的离铮似乎更有诱惑力啊……

    他痴痴看著,直到离铮问他:「台词背好了?」

    他脸一红,匆忙走开去。

    这次拍《庆皇》不似上回拍《二十三盗笑传》,片场上倒也不时有记者采访,甚至还有些姬鹏的粉丝来探班。

    离铮看著来来往往的记者和在周边不断对片场拍照的小姑娘,心里隐约有些担心。

    不过,他是演员,有什麽事情,也是水来土掩吧。

    这天他拍的重头戏是苏岁被诬陷私通大顺,他因为屡次进谏被杖责,身体已经孱弱不堪,此刻跪在大殿之上,一句辩解的话也不说,默默垂头,青年天子高高在上,责问,是全然的不信任和随时都会爆发的狂怒。

    辩解有何意义?国之将亡。

    似乎又被推倒在地,还要当著朝堂众臣,被扒掉外袍,长裤,杖责。

    难免恐惧畏缩,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冠带松开,乱发披面,还在执著什麽?只是因为庭上的天子曾是年少时的知己?

    眼角湿润,似有泪垂……

    导演在显示器前都看呆了,模模糊糊喊了「停」,可是在场的工作人员也都还没转过神。

    在导演背後的是玄州台的资深记者邝小艇,他快速地在速记本上写著什麽。

    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这是哪个啊,从哪里冒出来,天才演员啊……」他是来采访影坛新秀姬鹏,却无意间看到这场精彩绝伦的戏。

    分明只是很平淡的场景,甚至不是主角的戏分,但是那家伙──苏岁在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连脸都没露出来,却清晰地感受到他传达的资讯,被当众责打,并非直白的愤怒,一声未吭,但是趴在地上时,身体的轻颤,尤其腿部的些微抽搐,那种几乎无法由自身控制的动作,著实让人动容,害怕吧?悲愤吧?无奈吧?一个屈辱至极的忠臣苏岁啊!

    这个人的情绪立刻弥漫整个片场,就连发丝间那滴泪的速度都恰到好处。

    邝小艇回忆到这些细节,心脏都在紧缩。

    这是怎麽做到的啊?都可以做演艺学院的示范教材了!

    他收好记录本,拿起相机去寻觅那位苏岁的扮演者,据说叫离铮的演员。

    离铮已经站起,周围工作人员给他递上外套,他点头示意,因为今天的戏分结束,假发套也索性取下,当他转头的时候,邝小艇怔住。

    虽然瘦了很多,瘦到吓人,但是那双眼睛、挺直的鼻梁,右颊那个若有似无的酒窝,邝小艇是绝不会错认的,这是亦天。

    战後销声匿迹的亦天。

    他和亦天是玄州台演艺训练班的同学,只是他之後成了狗仔,而亦天则一炮而红成了天王巨星。

    原来是这家伙,还以为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天才演员。这家伙竟然还在这个圈子里,还以为他早就去了古斯,去了流西。

    那要不要再报导?虽然瘦到这副样子,可是有心人还是能辨认出来。邝小艇皱眉,就算他不报导,在场还有别的记者啊……

    离铮从苏岁的身分抽离,披上外套,想去显示器看看重播,却看到导演背後的邝小艇,算是一位老朋友。

    他走过去,自然地伸出手:「阿艇!」

    邝小艇不是没感慨,这个人,无论是没成名还是成名或是如今落魄,都是一样的淡然,即使是最红的时候,也没有自我膨胀,见到他也跟从前一样,叫声阿艇。

    他眼里有些热,伸手握住他的,赧然地:「我刚回国,宣战的时候去了古斯。」逃过兵役。

    离铮笑笑,拍拍他肩膀:「平安就好。」

    「演得真他妈好。」邝小艇咕哝。

    「真的吗?」那表情有惊喜也有些得意,纯然的。

    「应该没人说你长得太帅了。」以前,即使演得再好,亦天也经常被誉为最高贵美丽的花瓶。

    导演这时也插进来:「怎麽,邝记者认识我们阿铮?」

    邝小艇有些无语,这导演以前混哪里的,竟然连亦天都认不出,不过,变化确实大了些。

    「认识,以前同学。」

    「哦,那可要多报导我们剧组啊,阿铮这样的天才演员太少见了,还有姬鹏,都是玄州未来之星!」

    「哪里哪里,有这样的演员,导演也很厉害啊!」

    离铮看著两人寒暄,心想,阿艇也果然锻鍊出来了,以前在演艺训练班的时候,腼腆害羞得很,跟女孩子搭讪都会弄个大红脸。

    不过,他当然也注意到身周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所变化,会不会平静的好日子就此别过。这部戏以後还是要留上大胡子,乱蓬发才行。

    而与此同时,和州长会谈後的琴资政若有所思地看著萤幕,上面是《庆皇》之前的拍摄片段。

    「会被认出来……」

    不知这是不是问句的钟秘书不敢搭茬。

    「问你。」

    「是,如果熟悉的人,会认出来。」

    琴沁皱眉,那个家伙是真心想做个演员啊。而且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掩盖的天才演员。

    「亦天的名字不能在媒体中被提及,对吧?」

    钟秘书腹诽,那还不是你下达的命令,现在後悔了吗?资政大人的词典里可没有後悔这个词哟……

    「以後就用离铮的本名报导,媒体那面,让我们的那几支笔杆先发制人。」

    「那──」

    资政大人胸有成竹:「按我说的做。」

    钟秘书立刻将琴沁的交代详细记录下来……能为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人想到这些,看来老板对离铮是来真的了。

    於是,过後几天,报纸上多了些《庆皇》剧组的零星报导,而销量最大的《玄州早报》副刊更刊载了一篇题为《玄州明日之星》的文章,里面列举了姬鹏在内的近十个新进演员和歌手,最後一个被提及的却是离铮。

    《二十三盗笑传》和《庆皇》的剧照都有登载,并隐晦地提及离铮是刚退伍的老兵,还没从战争的阴影中抽离,但演技格外突出,更附上玄州台资深记者邝小艇以及多次得奖的摄影界老前辈、导演助理对其演技的赞誉。

    离铮看到这份报纸时,正在吃早餐,他前晚又整夜失眠,即使喝了凌台酒也毫无用处。

    突然,母亲惊讶地指著早报副刊上的照片:「阿铮,你又上报了,快看!」

    他接过来,细看之下,微微皱眉,是谁呢?

    照片是侧脸,角度特别好;文章虽然隐晦,但是句句都是对他的回护赞誉,不知道外界……以前的亦天的粉丝会有什麽反应?

    到了片场上,工作人员对他似乎和从前一样,只是每次到他的戏分,总是内三圈外三圈的人围著看。

    这些他都无所谓,真正投入到角色中,世界只有他自己。

    也正因如此才那麽想持续下去。每次演绎别人的生活,会浑然忘我,忘了那些不愿想起的人和事。有时候甚至想,能不能演出睡觉的戏分?让自己好好睡一场。

    他突然想到某个人,难道真是因为他自己才安睡了八小时?

    睡不著的时候,格外地怀念那次安眠,拿什麽去换都愿意的感觉。只要能睡著。

    「阿铮,今晚上玄州台有通告要上。」剧务通知他,「现场直播,早点到。」

    「好。」

    在他离开後,导演忍不住拉住老梁:「老梁,太不够意思了,他是……怎麽好瞒著我!」

    老梁有些不好意思。照片上报,有心人自然都能辨认出所谓的离铮就是当年的亦天,这种事情比风都还快,该知道的人立刻都知道了。

    只是那篇报导中同时出现的还有姬鹏,撰稿人又被外界传为资政的御用文人,大家便都缄口不言。

    「玄州台这档节目点名让离铮上,是什麽意思?」老梁有些担心。

    「也许看了报纸吧,不过这档节目收视率肯定高啦,资政的前前前任伴当李嘉浩与现任伴当姬鹏碰面哦!」导演助理插话。

    这倒也是,李嘉浩因为琴资政的缘故,事业上更上层楼。虽说之前担任新闻主播算是玄州台的台柱,但是收入却有限。如今他转型担当两档清谈访问节目的主持人,既保持了一贯的知性形象,又兼顾了娱乐性,知名度大大提升。

    离铮上节目前看了李嘉浩主持的前几期录影,问题虽然犀利却并不过分,点到即止。

    再说,主要目标人物应该是阿鹏吧,他打算缩到後面,或是坐在台下,躲过就算。

    但是到了现场,姬鹏等主创人员坐好後,主持人李嘉浩左右顾盼,目光定定地投注到台下的离铮身上,似笑非笑:「这可是玄国未来之星离铮啊,也请上台来!」

    离铮微微垂头,举步上了台,坐在老梁身边。

    节目话题是《庆皇》,李嘉浩先回顾了历年来各版《庆皇》的旧作,包括巫国(玄州旧称)时期的曲艺、独幕剧、电影和电视剧。

    离铮略略看了他几眼,李嘉浩也算是旧识,在做新闻主播前也曾主持过几档颇有些知名度的娱乐节目,不过这家伙自诩是顺国名校播音系的高材生,神情中总会流露出些许清高。

    长相倒确实和阿鹏是一类,高鼻大眼眉发乌黑,阳光俊俏。

    琴沁就喜欢这样的啊,清高自许的李嘉浩主播愿意和琴资政传出一段逸闻,是心动,还是利益驱动?

    离铮并不认为琴沁会逼迫别人,那麽,有几分情意就要问当事人了。

    只是,他自己都没发觉,想起这些,脑海里浮现出琴沁和李嘉浩言笑甚欢的场景,心里其实是不那麽痛快的。

    不想成为琴资政的冗长伴当名单中的一个。

    不想将这些场景同那个幼稚别扭、耍宝无赖的琴沁牵连在一起。

    李嘉浩接著问了导演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後话题就转到阿鹏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