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元屹和缪奕青认识仅两年余。

    元屹见过缪奕青开心的时候,见过缪奕青愤怒的时候、咋咋呼呼的时候、花言巧语讨好的时候。

    最多的是见缪奕青气鼓鼓和他理论拌嘴的时候。

    但从来,没见缪奕青哭过。

    即便最初元屹心狠,把人丢火车站、淋雨、冷嘲热讽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卖……

    这些,缪奕青都没有哭过。

    时间久了。

    元屹都忘了缪奕青也会哭,也会对他露出真情绪。

    元屹用指腹擦干缪奕青掉的眼泪,弯下腰,声音及尽温柔:“别哭。”

    元屹指腹冰凉。

    划过缪奕青脸颊。

    缪奕青把脸别开。

    眼泪仅触感深情掉了几粒,全被元屹擦干净。

    元屹垂下手。

    指腹/湿/哒哒。

    元屹直起身。

    缪奕青清了清嗓子,睁大眼让眼泪不再下来,才转头说:“我没哭。”

    元屹没和缪奕青争,只让缪奕青别起来:“你休息一下。”

    胸外按压全是缪奕青在做。

    双手双腿虚着、颤抖。

    听医生的话,缪奕青乖乖坐着不动。

    白冉是元屹组上的病人。

    抢救这事上,主力是急诊科医生,辅助是病人主管医生。

    邱生杰一直在场,元屹回到白冉床前帮忙。

    缪奕青汗津津的背靠上椅背,目不转睛,望着元屹挺直宽厚背影。

    脸上还残留元屹指腹冰凉触感。

    缪奕青心乱如麻。

    .

    白冉上了呼吸机,bipap模式辅助通气。

    心电生命症逐渐恢复到正常水平。

    几名医生在床尾讨论病情。

    怀疑突发消化道大出血所致的原因。

    缪奕青听到讨论声,起身上前,说:“可是他刚才还好好的啊。”

    缪奕青去吃饭前还同白冉打过招呼。

    元屹他们回头看缪奕青。

    缪奕青静想了下,补充:“不过白冉有说胃胀,觉得早餐没消化掉。”

    元屹点头:“应该就是前兆。”

    尤文彬把床单位整理好,侧头:“是不是还和情绪激动有关系?”

    缪奕青:“情绪?”

    刚情绪不都好好的?

    “icu空床出来。”去联系转科的老护士跑过来,“现在转吗?”

    元屹点头:“转。”

    老护士问:“要等家属吗?”

    刚才插管的时候就想问。

    元屹:“我联系过了。”

    在门诊接到邱生杰电话说白冉病危后,元屹就紧急联系过简洁。

    简洁刚离开医院不久,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简洁保白冉的意愿强烈。

    老护士去叫工友来推床。

    呼吸机是医疗器械,不便工友推送。

    缪奕青要去帮忙推呼吸机,被元屹拦下来。

    “元乐非。”元屹看了旁边的人,“还有刘书冬,你俩推。”

    缪奕青被挡在旁边。

    “你去把白冉变症经过护理病例写清楚。”老护士拉住缪奕青,“我跟你一起,转科前费用都要算清楚。”

    缪奕青只好作罢。

    大家分工合作。

    .

    床和呼吸机推走后,闹哄哄的场面才安静下来。

    缪奕青跟老护士一起整理白冉这份病历,再把病历转给icu。

    缪奕青心神恍惚。

    元屹他们没多久就回来了。

    床是工友推回来的。

    缪奕青坐在护士站,抬头就能看到那张空荡荡的床。

    去的时候上面还有条生命,一群人互拥着走。

    回来的时候,一个工友就能推动这张床。

    缪奕青两个小时前才在走廊和白冉打招呼。

    大家都在欢天喜地的说着白冉可以出院回家。

    世事无常。

    ·

    元屹在楼下贩卖机买了瓶热饮,递给缪奕青,叫缪奕青回神。

    “插管是要家属签字的。”缪奕青把饮料拧开,问元屹:“有家属签字吗?”

    从头至尾他们都联系不上白家人。

    “简洁。”元屹在缪奕青左手电脑前坐下,打开医生工作站系统,“她签了。”

    缪奕青喝了口饮料,“他们不是亲属啊。”

    元屹把先前那份同意书调出来,给缪奕青看:“关系写朋友。”

    “还能这样?”缪奕青真不知道这些。

    坐缪奕青右手边的肖婷婷听了全过程,抢在元屹前头和缪奕青解释:“这个你这种直男就不知道了吧,同/性婚姻没合法前,很多同/性恋人为对方签字,关系只能写朋友,写朋友是可以的。”

    元屹看了眼肖婷婷。

    缪奕青顿了顿,啊声,“这么……”

    “这么让人心酸对不对?”肖婷婷叹气,“以前那些人到了死,也只能和最爱的人在关系上是‘朋友’啊。”

    “那……”缪奕青不知道要怎么说,“那真的要感谢同性婚姻法的通过……”

    元屹嗯了声。

    缪奕青目光乱撇,不敢去看元屹此刻的表情。

    .

    白冉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简洁赶回医院后,先去楼下住院窗口把白冉的手腕带换成icu的,又带了成人护理垫和纸巾去icu,跟icu医生签署一堆知情同意书。

    简洁只在防护玻璃外匆匆看了白冉一眼,就被护士赶了出来。

    白冉全身插满管子。

    简洁在icu门口站了半晌,到消化内科找元屹他们。

    明明说好可以出院,简洁前脚刚走,后脚白冉就出这事。

    饶是简洁平时怎么温柔,此刻也及其愤怒和不满。

    简洁气势汹汹来找元屹。

    白冉变症时元屹刚到门诊,前因后果元屹也在调查。

    白冉是倒在病房门口的,倒下去时隔壁床的男家属刚好在旁边,帮忙叫护士和抱白冉回床位。

    元屹把几个当时在场的人都叫过来问情况。

    隔壁床男家属被白冉吐了一身血,回家换洗衣服,不在病房。

    只有当时在一区的几个正常班护士在。

    几个护士依次把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

    白冉在走廊散步,绕着走廊走过几圈,发病前有在护士站停留过几分钟。

    老毛说当时自己还问白冉有什么事情。

    白冉什么也没说,就干站在护士站旁边。

    后来大家也没多问,各自忙各自的事情,直到听到11床男家属呼喊。

    那会白冉已经倒下了。

    简洁并不满这段陈述:“就这样?”

    大伙点头:“就这样。”

    缪奕青和刘书冬也过来。

    刘书冬看简洁愤愤不平样,拉着简洁的手:“表姐啊,这事……”

    “你别说话。”简洁不信就这样简单,提出要求:“我要看监控。”

    大伙不敢吱声。

    元屹便说:“我也想看监控。”

    缪奕青接话:“我找护长申请调监控。”

    缪奕青也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一个人,为什么就这样了。

    .

    监控室在三号楼一楼信息中心处。

    机房重地,禁止过多人进出。

    只缪奕青、元屹还有简洁去看监控。

    监控内容与先前几个护士描述一致。

    只是在某个节点上。

    简洁让监控室工作人员按暂停,“这个护士我刚才没看到。”

    缪奕青他们看过去。

    画面暂停的位置是护士站。

    张白花在护士站停了近五分钟。

    简洁要工作人员把另一边的监控同步调出来。

    工作人员照做。

    缪奕青心里一咯噔。

    简洁是在找这个时间段白冉在哪里。

    这个时间段的白冉,不出意外,应该是在……

    “白冉在这里站了三四分钟。”简洁又让工作人员暂停画面,指着画面里脸色苍白的白冉:“他眼神看的地方是这个女护士。”

    缪奕青低囔:“张白花是重病室护士,不是一区的。”

    元屹盯着屏幕,看张白花站在电脑前,右手用鼠标左手敲键盘,嘴里喋喋不休,元屹问:“张白花是说了什么?监控能放大看吗?”

    护士站四周监控用的是最新高清监控设备。

    工作人员把页面放大,声音调高。

    监控室顿时响起张白花刺耳难听的声音。

    “要死啊!是哪个人打出院回访的啊?死亡的病人为什么不给我备注出来?”

    背景音里有声音在问怎么回事。

    张白花咄咄逼人:“就那个暴发户白发达啊!不是死了吗?他妈的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你们一区的!做出院回访把他安排我单上干嘛?打过去问人家病好点了吗?人家回说人早死了,白白被人家家属骂了一顿,触霉头!”

    “不过接电话的白发达女儿吧还是谁?脾气臭得和什么似的,我也是不知情,我都道歉了,她还喋喋不休说我们不负责?”

    “如果近期收到白发达家属投诉,你们要给我作证啊,我不是故意的啊。”

    “也是个倒霉蛋,才三十出头吧,刚发财,老婆和人跑了,情人拿走遗产,可怜那女儿,以后生活啊……”

    工作人员回头看他们。

    简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元屹冷沉着脸。

    缪奕青拍拍工作人员肩膀:“关了吧。”

    工作人员按下暂停键。

    张白花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

    从监控室出来,三人皆无言。

    缪奕青走在元屹身边,想着先前尤文彬说一半的话。

    ——尤文彬说白冉情绪波动大。

    简洁走得比他们快,全程面无表情,回病房后简单把白冉的私人物品收拾起来。

    临近下班。

    缪奕青交完班,回更衣室换衣服。

    简洁收拾完东西,才去办公室找元屹。

    元屹专门留在办公室等简洁。

    要说的话也早准备好了:“白家基因里可能在消化系统这块就有缺陷,但我们都要相信现在的医学技术。”

    白发达是晚期恶变才就医。

    白冉发现及时,尚可止损。

    简洁扯了一抹笑,对元屹道谢。

    不管结果如何,于情于理,也是要对元屹和缪奕青说谢谢的。

    .

    缪奕青在车库等元屹。

    今日天气好。

    没有雪。

    夕阳西下。

    两人迎着暮色回家。

    缪奕青坐在副驾上在思考:“她会去投诉张白花吗?”

    “张白花公众场合议论病人病情。”元屹往公平里说,“本来就不对。”

    碰上下班高峰期。

    车子在高架上堵了一段。

    缪奕青望着前方一排排亮着后车灯的车流,问说:“会有人收拾张白花的对吧?”

    元屹敛下表情,沉闷地嗯声:“是。”

    ·

    元屹把车停在楼下,让缪奕青先上楼。

    缪奕青解开安全带:“你不回去吗?”

    元屹车火都没熄,“还有点事。”

    缪奕青:“好吧。”又问:“晚上会回来吗?”

    元屹:“不确定。”

    缪奕青扯了扯嘴角,“哦……”

    距离上次元屹夜不归宿,还是两个月前吧。

    缪奕青下车。

    元屹又叫住缪奕青:“你最近有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吗?”

    缪奕青把关了的车门打开,“什么短信?”

    元屹拿手机,把自己收到的短信给缪奕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