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包厢内所有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赵寒摁灭雪茄,正要发作。

    薛景言便仿佛终于等到一般,冷冷一笑,目光狠戾异常。

    “我正想着要去找你呢,你倒好,上赶着来送死。”

    陆眠紧搂着白嘉钰,对上他宛若杀人的视线,毫不畏惧。

    “你果然永远都是这么自私自利,自我为中心,和你这帮狐朋狗友,沆瀣一气。”

    “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今天,我必须把白嘉钰带走。”

    说完,低下头,不无歉意地看向怀中人,嗓音温柔又怜惜。

    “对不起,我还是不放心,偷偷跟来了。”

    白嘉钰尚且挂着满面泪痕,呆呆地回望他,没有说话。

    这番相顾无言的模样,看进薛景言眼中,便是你侬我侬,扎眼无比。

    他一下子被气笑了。

    “呵,凭什么?我的人,我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轮得到你带走?”

    而陆眠收回目光,看向薛景言时,杳无温度的眼底,寒芒流转。

    看起来,竟比他还要生气。

    “就凭我和他的三年之约,就凭你一分一秒,都没珍惜过白嘉钰。”

    不知被哪一个字触到心弦,晕染着水汽的眸微微一荡。

    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带我走,陆眠……”

    嘴唇翕动,细若蚊蝇,却无比坚定。

    薛景言倏地瞪大眼,满目的难以置信。

    “白嘉钰!你想死是不是?你是不是想死?!”

    陆眠失望摇头,双手将怀中人护得更牢,声线越发寒冷。

    “薛景言,你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不是高中生,别再这么幼稚。”

    “我给过你机会,我也希望白嘉钰能收获幸福,所以我选择退出,整整三年。”

    “我以为他过得很好,但原来……这三年间,他在你身边,都是这么生不如死。”

    “既然你不珍惜,就别拦着别人珍惜该被珍惜的人。”

    话及此,仿佛不想再多说。

    胳膊从白嘉钰膝盖下方穿过。

    一个发力,打横抱起。

    “我带他去医院,你好自为之吧。”

    薛景言眉心一跳。

    等人被凌空抱起了,他才看到,白嘉钰膝盖处不知何时被刺破,殷红的血液染透了布料。

    看着特别凄惨。

    两个保镖接收到赵寒的眼神指示,正要阻拦。

    薛景言又抽起一支酒瓶,朝他们的方向狠狠砸去——

    “滚!两个水性杨花,勾搭成奸的贱人!别让我再看到你们,都给我滚!”

    保镖立时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陆眠头也不回地跨出包厢门。

    “骗子,全是骗子!”视线死死盯着离开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薛景言简直快被气疯了。

    理智全无。

    抓起桌面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一支又一支酒瓶攥在掌心,一次又一次砰然砸碎。

    “啪啪啪——”

    “嘭嘭嘭——”

    整个包厢没人敢再说话。

    偌大的空间,只剩连续不断的爆裂声响,以及他无能狂怒的发泄。

    “什么喜欢,什么爱!满嘴谎话,红杏出墙,你就和那个王八蛋死在一起!有种别回来!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让你回来!”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

    就连赵寒,也神色莫名地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唐澈有些害怕,但他更深知,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稍纵即逝的好机会。

    于是找了个理由,溜出门去。

    来到空无一人的洗手间,拨通某个电话。

    “找个他落单的机会,动手吧,不死,也得给我撞成半残。”

    “记得做干净点。”

    挂断电话,艳丽的唇勾起,渗着骇人的阴冷。

    这是他背着x联系到的人。

    他不管x对于白嘉钰的态度是什么,总之,海岛那一次行动,已然让他认清。

    薛景言心中,白嘉钰的地位有多么不容撼动。

    虽然这次x的出击快准狠,布局周密,成功令薛景言暴跳如雷,彻底厌恶白嘉钰。

    但说不准呢?

    说不准白嘉钰之后又放低身段,厚着脸皮磨上一阵,卖一卖惨,薛景言就心软了。

    又开始把白嘉钰当小媳妇儿似的哄着。

    这事儿简直太有可能发生了。

    而唐澈,绝不能容忍功亏一篑。

    再说了,x告诉他京城就快变天,不也是催促他,多加努力,尽快得手吗?

    趁着薛景言对白嘉钰最为恼火的当下,彻底斩草除根,断了两人复合的可能。

    到那时,他想上位,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要没了白嘉钰,哪怕失去x的助力,他也有信心,在围绕薛景言的那么多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

    漂亮的眼睛微眯,内里,闪动着毒蛇般的残忍。

    所以啊,白嘉钰。

    该你死的时候,就乖乖受死吧。

    陆眠小心抱着白嘉钰。

    先到车上,再到医院。

    一路就没让他下过地。

    白嘉钰慢慢找回神识后,想自己走。

    一直以来对他温柔体贴的陆眠,却第一次拒绝。

    反把他搂得更紧,格外自责。

    “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去得太迟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白嘉钰仰头,视线描摹过他轮廓分明的下颔。

    复又垂眸,轻轻道:“谢谢。”

    陆眠苦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听到,你在这种情况下的感谢。”

    心脏骤然紧缩。

    白嘉钰抬手,拭去眼角冰凉的濡湿。

    不会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爱薛景言,爱得遍体鳞伤,自讨苦吃,如今,终于能够到此为止。

    医生检查过,说是没有大碍,但未来几天,最好不要下地走。

    处理完伤口,连住院都不用,回家静养就是。

    白嘉钰突然拽住陆眠的袖子,死气沉沉的眸子,看向他时,透出请求的意味。

    “我不想回去。”

    陆眠扶住他的肩:“那去我家吧。”

    见白嘉钰微怔了一下,立即解释。

    “你腿还伤着,一个人住酒店,我不放心。”

    白嘉钰想了想,觉得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于是轻轻“嗯”一声,答应了。

    陆眠家里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清淡雅致。

    大概因为刚从国外回来,除了原有的家具,客厅里显得空空荡荡。

    “我去整理一下客房。”陆眠将白嘉钰安顿在沙发上,倒了一杯热水,就去忙碌了。

    白嘉钰用目光追随着他进进出出的背影,有些恍惚。

    如果三年前,自己没有失忆……

    可能会永远把陆眠放在心中最宝贵的位置吧。

    这么完美又温柔的男人,无论做朋友,还是做情人,都不会有人比他更好。

    既然如此,三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薛景言呢?

    白嘉钰有些头疼,闭了闭眼,有一下没一下按着太阳穴。

    “难受吗?不如早点上床休息?”身侧传来关切的嗓音。

    陆眠伸手又要抱他,被白嘉钰拦下。

    “我自己走吧。”

    陆眠略显失落,却依然尊重他的意愿。

    “好,那么,晚安了,嘉钰。”

    白嘉钰回以一笑,一瘸一拐地朝客房走去。

    等他整理好心情,就正式从那栋别墅搬走吧。

    给自己一个彻彻底底的了断。

    从今以后,生命中,再无薛景言这个人。

    薛景言的经纪公司很快发表声明。

    那几张照片,只是剧照而已。

    电影里有这么一段同性剧情。

    所谓的接吻,仅仅是两人在排演,并无别的什么关系。

    虽然很多网友表示并不相信,一个原本在娱乐圈无名无姓的人,怎么突然就能和薛景言有吻戏了。

    但官方给出了解释,同时终于开始运作降热度,很快便也没了质疑的声音。

    白嘉钰接到薛景言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但并不是薛景言,而是语气冷然的裴安。

    三言两语,意思要他到剧组来。

    为了摆平这事,编剧专门在剧本里加了一段。

    不想让薛景言事业受打击,就乖乖配合,演完几场戏,等电影上映后,把观众糊弄过去就行。

    挂断电话后,白嘉钰买了菜,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陆眠十一点没到,就从公司下班了。

    这几天,为了照顾白嘉钰,每天中午,他都会准时回来烧饭。

    见白嘉钰下了厨房,赶忙上前。

    “我来吧,你不要操劳了,好好休养。”

    白嘉钰摇摇头:“没事,这是做给薛景言的。”

    陆眠动作一顿:“你要去见他?”

    白嘉钰点头:“去剧组,陪他演几场戏,澄清绯闻关系。”

    身旁人沉默许久,微微叹息一声,语气有些心疼。

    “何必亲力亲为,这么辛苦?”

    白嘉钰笑了笑,并无什么波澜。

    “既然他认为,这三年,我是他花钱养着的小情人,这顿饭,就当我最后一次还给他。”

    当然,还有薛景言送给他的,至今为止,一分也没花过的,那张黑卡。

    如今回想,自己又是何苦。

    为了证明和薛景言在一起不图钱,也不图名利,整整三年,默默无闻地在家里洗衣做饭,连买菜都只花自己的存款。

    却原来,他坚持的这些,薛景言压根不在意,更没放在眼里过。

    对方心中,给予他的定位,不过区区一个靠男人养的金丝雀罢了。

    一只金丝雀,怎么可能拥有平等的人格?

    陆眠从来不会阻拦他想做的事。

    听罢,也不再劝,只安静地呆在一边,帮他打打下手。

    白嘉钰很感激。

    能遇上这样一位绅士体贴,无条件支持自己的男人,是他的幸运。

    装好饭盒,从陆眠家中走出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二点。

    裴安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

    白嘉钰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急。

    但想到这是自己和薛景言最后的了断,多忍耐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便说自己很快就到。

    盒饭放在副驾驶,驶出地下停车场。

    开到马路上。

    正值午休时间,车辆并不算多。

    白嘉钰稳稳把着方向盘,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恰好转绿。

    脚踩油门,快速行驶过去。

    刚到路中央,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什么东西。

    猛然扭头。

    左手边,一辆重型卡车全力加速朝他冲来,对红灯不管不顾,更不按喇叭。

    明摆着要活生生地撞死他!

    白嘉钰的反应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快。

    然而,面对猝不及防的蓄意谋杀,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砰——”

    车窗轰然撞碎,剧烈的疼痛四面八方来袭,摧毁神经。

    眼前一黑,下一秒,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渊薮。

    白嘉钰分不清,他在广袤无垠的黑暗里挣扎了多久。

    浓稠而又闷窒的胶质死死将他包裹。

    寸寸收紧,仿佛要逼他沉沦在这生机全无的死海之中。

    每一次挣扎,都耗费了全部力气。

    然而他并不放弃。

    不知多久,终于艰难地撕开一道缺口。

    明亮的光从那头照进,晕染出希望的色泽。

    白嘉钰没有犹豫,循着本能,一跃而入。

    沐浴进那温暖光线的瞬间,浑身陡然一空。

    如同一直束缚身体的枷锁被抽走。

    躯壳舒展,前所未有的轻盈。

    毫无准备地,眼前一花,无数斑斓的画面帧帧闪过。

    清晰,完整,真实无比。

    是他曾经,不管努力多少次,都回想不起来的。

    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前赴后继连贯一起,组成他记忆深处,镌刻透骨,难以忘怀的回忆。

    第一个场景,是他在图书馆徘徊。

    阳光柔暖,窗明几净。

    于一座书柜前驻足,正欲拿一本书的时候。

    被另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匀称的手抢了先。

    他微微一怔,扭头,瞳孔收入了一道比他略高的身影。

    洁白的衬衣,乌黑短发,淡金色的线沿着轮廓描摹,勾勒眉眼。

    愈衬得整个人神清骨秀,相貌绝佳。

    是……陆眠!

    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停止运转。

    “你也要这本吗?”

    他愣在当场,一时没回上话。

    陆眠微微一笑,双手捧着书,递至他眼前。

    “那,让给你吧。”

    那抹颀长身影很快离去。

    他揣着书,神思恍惚地往外走。

    没有看路,“咚——”,一下子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连连道歉,抬起头来,正对上另一张桀骜不羁,倜傥非凡的面容。

    薛景言双臂环抱,有些懊恼。

    “啧,最后一本,被你拿到了啊。”

    第二个场景,是他在操场步行。

    一圈一圈,仿佛刻意等待着谁似的。

    直至某一秒,终于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不远处有人惊呼。

    下一秒,急速的破空声直逼面门。

    他慌乱后退。

    一个不小心,“咔嚓”一声,扭得脚踝生疼。

    那人很快走近。

    “你还好吗?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蹲下来,乌黑的发,纯白的运动衣,淡金色的光线描摹轮廓。

    那张一望便令人心生好感的脸。

    分明……还是陆眠!

    心脏一滞,随即,如擂鼓般疯狂跳动。

    他被陆眠背上身,来到医务室。

    值班医生扔下一瓶药油,陆眠卷起他的裤脚。

    “我帮你揉揉,可能会有点痛。”

    “难受的话就告诉我,不要忍着。”

    一道温柔而不失巧劲的力道覆上脚踝。

    还没到两分钟,医务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穿着球衣,发梢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薛景言,极为不满地走进来。

    “行了陆眠,有你什么事啊?”

    “人家是来看我踢球的好吗?”

    第三个场景,是某幢教学楼的大厅。

    他坐在休闲区的白色椅子上。

    轰隆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暴雨哗啦啦地下。

    下课铃准时奏起。

    原本空旷的大厅,很快变得挤挤挨挨。

    他呆在不起眼的角落,期待某个人。

    然而,直至拥挤的大厅恢复空旷寂静,都未等到那抹身影。

    失望地低垂眼睫。

    下一秒——

    “没带伞吗?我可以捎你。”

    伴着清隽冷秀的嗓音,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白衣,黑裤,干净的着装风格,以及握在修长匀称的指节之中,整整齐齐的折叠伞。

    映入视网膜的瞬间,瞳孔骤缩。

    是陆眠!

    “脚上的伤是不是还没好?我扶你。”陆眠体贴询问,绅士地递出掌心。

    他伸手,将自己的指尖搭上。

    折叠伞自动撑开,两人肩并肩,步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没两步,身后传来鞋底踩水的“踏踏”声,又快又急。

    陆眠的肩膀搭上一只手,用力扳过。

    他也随之转头,收入被淋成落汤鸡的某道人影。

    薛景言全身湿透,优越的下颔弧线紧绷。

    攥着一把黑伞,没好气地瞪视陆眠。

    “我借到伞了,既然是来找我的,就不用你这个好心路人代劳了吧?”

    最后一个场景,变作觥筹交错的饭局。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们围坐一圈,推杯换盏,喝得红光满面。

    因而,出现在席间,满脸不耐烦的薛景言,便显得尤为扎眼。

    吃饭中途,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其他人身上。

    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将似有若无的目光投向薛景言。

    薛景言自然不是瞎子。

    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转动酒杯。

    两人视线有好几个瞬间的交汇,颇具意味。

    散席后,他将薛景言堵在走廊中。

    “薛先生,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身材挺拔,容貌俊逸的男人斜斜挑眉,状似不明所以。

    “哦?为什么?你们公司的生意,都做到娱乐圈了?”

    他微微低头,显出几分羞赧。

    “是我个人的请求。”

    此话方落,身前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深邃又危险。

    他恍若不觉,用上十分怅然的语气。

    “我在大学的时候,错过了很多,还以为,这一辈子就会这么错过。”

    “没想到今天重遇故人,或许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弥补遗憾。”

    这几句,似乎正中薛景言下怀。

    眉骨轻抬,潇洒撑臂,将白嘉钰困在墙壁和自己的胸膛之间。

    俯首望来,墨瞳微眯,喑哑的嗓音格外蛊惑。

    “这样啊,那我要是拒绝,不就显得铁石心肠吗?”

    白痴,这种鬼话也信。

    白嘉钰听到一个声音,在心底无情嘲笑。

    仔细分辨,竟然是……

    他、自、己!

    这个荒唐而震惊的认知横空劈来,鲜明地凸显在脑海之间。

    不容否决。

    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一秒,病床上的人,猛然睁眼。

    天花板的雪白刺入视网膜,瞳孔狠狠抽缩。

    白嘉钰的口鼻还戴着呼吸机,意识混乱回笼。

    干涩的唇瓣起合,完全无意识地,由本我操控,喃喃出声——

    “原来,这才是……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昨天大家被薛渣气得不轻,今晚爆肝码了五千字,进度直接拉到了恢复记忆!大家可以放心了吧!黑化版白白复苏,今后只有他虐薛渣的份了!

    ps:感谢凤凰儿和曲误君顾两位大宝贝的地雷!感谢小看和可可很可爱吖两位小可爱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