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第三次挂断电话。

    手还没放下来,薛景言便一脸怒容地问:“人呢?怎么还没到?”

    裴安很无语:“他说他已经上车了,还有二十分钟。”

    薛景言眉间的死结这才稍稍松开。

    倚着靠背,冷哼一声。

    “等他来了,我倒要问问,几天不回家,都死哪里去了。”

    “他要是真敢和陆眠呆在一起,呵……”

    后面的话没有说。

    但眉间蓬勃跃动的怒火,与如淬冰凌的嗓音,已然表达了未尽之言。

    裴安懒得管薛景言和小情人的纠缠,总归薛景言也不会让他管。

    他关心的只有薛景言的星途。

    无论如何,这位任性妄为的大少爷可算没脑子一热,公布恋情。

    只要白嘉钰的身份依然藏在地下,那么一切都好说。

    “等人来了,把他带去和导演见见面,拍完那几个镜头。”

    交代完这一句,裴安就下了保姆车。

    午休时间有足足两个小时,照理说,无论如何,都够白嘉钰和薛景言掰扯的了。

    然而,直至剧组所有人都准备好,进行下午的拍摄任务,薛景言依旧没到。

    助理小杰去找了好几次,都铩羽而归。

    满脸为难地解释:“薛哥等的人一直没来,他说,对方不来他就不开拍。”

    导演一下子站起来:“怎么回事?景言也不像那么糊涂的人啊。”

    薛景言脾气虽差,演戏方面还是很敬业的。

    所以导演对他的印象其实不错。

    想了想,妥协道。

    “那几个镜头本来就可有可无,不拍也没什么大不了,下午只有一场戏是关键,你让他先来,把这个拍完了,之后想干嘛都随便他。”

    小杰应了一声,又去了。

    这一次,成功把人带到。

    只不过明显的,薛景言正强压怒火,心不在焉。

    平常大多一两条就过的,这次足足ng了十几趟。

    能在圈中混到这个地位的导演都是人精,心明眼亮。

    很快看出来,薛景言之所以如此失常,绝对和感情有关。

    恐怕那个怎么等都等不到的对象,就是问题关键。

    导演十分惜才,对这部电影也抱以厚望,并不愿看着薛景言状态不佳,强行完成拍摄。

    年轻人谈恋爱嘛,总是喜欢闹得轰轰烈烈。

    等处理好后,自然能全身心投入电影了。

    于是拍了拍薛景言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这样,景言,我放你三天假,有什么想找的人,想办的事,一次性搞定。”

    “三天后,我希望你能拿最好的状态面对我。”

    薛景言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如此轻易看穿。

    随即,用上难得客气的语调。

    “谢谢张导。”

    他回到自己的保姆车,也不玩游戏了。

    只双臂环抱,气势汹汹地继续等。

    等来等去,从下午等到天黑,等到全剧组都收工了。

    也没等到白嘉钰。

    薛景言气得面皮紧绷,后槽牙咯咯作响,完全到了一点就炸的边缘。

    小杰小心翼翼地敲开门。

    “薛哥,都十点多了,估计人是不会来了,咱们还是……”

    “滚!”疾言厉色的一个字,骂得小杰浑身哆嗦,立马开溜。

    言而无信,满口谎话。

    果然是你啊,白嘉钰!

    薛景言恶狠狠地想着。

    手机虽然就在旁边,但坚决不打。

    让他放下架子主动找白嘉钰?

    笑话。

    明明勾三搭四不要脸的是对方,凭什么自己低头?

    薛景言就这么硬生生地熬着,熬到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在车里昏睡过去。

    再度睁眼,是被来电铃吵醒。

    是他?

    这个猜测掠过心头的瞬间,薛景言一下子来了精神。

    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的,却是赵寒吊儿郎当的嗓音。

    “喂,薛子,最近有假吗?”

    “我这阵子接触到一批好货色,男的女的都有,个个漂亮,肯定有你喜欢的。打算搞个轰趴,连开三天,随时欢迎你加入。”

    薛景言沉默了许久没说话。

    胸腔里不知转过多少念头,尔后,一声轻笑。

    同样吊儿郎当地回道。

    “行啊,我正好有三天假,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薛景言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

    眸底朔风凛冽。

    白嘉钰,够有种的。

    真以为自己离了他不行?

    不来就不来,他有的是乐子!

    不就是互相耗吗?

    看看吧,看看谁耗得过谁。

    到头来,可别先扛不住,哭着求他复合。

    护士推门而入。

    发现原本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那个年轻男人,竟然不声不响地睁开了眼。

    她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能苏醒,看来,伤者的求生意志相当顽强。

    走上前,甜美动听的嗓音轻轻问。

    “醒了?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你运气可真好,那么严重的车祸,只是撞断了两根肋骨,和轻度脑震荡。”

    “这三天,一直是一位姓陆的先生在照顾你,现在这个时间,他可能是出去买饭了,很快回来。”

    男人拔下呼吸机,慢慢挪动着,倚上床头。

    等身子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才调转目光,专注地凝视过来,笑得温柔款款。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护士被这笑容晃得呼吸一滞,惯性的客套表情定格在了嘴角。

    男人的长相温驯纯良,属于不会让人心生提防的那一挂。

    也正是因此,少了几分夺目的特色,很难在第一时间吸引人的视线。

    这三天,护士见惯了他双目紧闭,苍白着面色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

    除了可怜他遭遇车祸的不幸,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然而,如今他乍然苏醒,清透明亮的杏仁眼看过来,她才发现。

    眼前的男人,拥有一张非常好看的脸。

    并非张扬耀目,凌厉异常,而是温暖和煦,散发着玉一般莹润的光。

    尤其那双星眸。

    阖起时尚且不察,睁开了,才觉出其内蕴藏着不同寻常的吸引力。

    四目相对时,好像一道若隐若现的钩子。

    轻而易举,攫住人全部的呼吸。

    明明不带任何侵略性,护士却瞬间红了脸,说话也开始磕磕绊绊。

    “那、那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看不看电视?我替你打开。”

    白嘉钰闲适地放松脊背,微微侧首,眼神越发令人招架不住。

    “好啊,麻烦了。”

    护士按下遥控器,低着头,小鹿乱撞地跑出去了。

    白嘉钰目送她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

    长长吁出一口气。

    变回正常人的感觉可真好。

    因为刚醒不久,记忆正处于疯狂回溯的阶段。

    各式各样,源于过去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现。

    不知看到了什么,双眉蹙起。

    浓密的睫毛打下绵绵阴翳,琥珀色的瞳仁,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他真想不通了,他是失去记忆,又不是变成一头蠢驴。

    怎么这三年间,就能那么犟,那么倔。

    八百头牛也拉不回来地,偏要喜欢薛景言?

    难道没了之前二十八年的人生做铺垫,他原本的性格,就是这种为了爱情卑微到底,撞死在南墙也不掉头的傻瓜吗?

    那他还真要感谢,老天爷给了他悲惨的命运。

    十几年的痛苦磨砺下,拥有了正常人的判断和脑子。

    鼻腔一声嗤笑,送给那个又蠢又白痴的自己。

    电视正好在播放娱乐台。

    白嘉钰原本并没有在意,直至主持人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动作一顿,抬起眼来。

    “……电影拍摄期间,男主角却出现在剧组之外,与友人连开三夜狂欢派对,是否意味着拍摄进度已经中止,类似边洪导演的事件再次发生……”

    而电视里配套播放的,正是薛景言与一帮男男女女把酒言欢,纵情享乐的画面。

    连开三夜啊……

    也就是说,自己车祸当天,薛景言还在和赵寒他们醉生梦死,逍遥快活。

    白嘉钰冷笑不迭。

    就这么个玩意儿。

    真的只有比驴还蠢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原谅吧。

    他虽然谈不上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但被人好像奴隶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强迫下跪,失去尊严。

    这笔账,不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岂不是白活了二十八年。

    “嘉钰,你醒了?!”

    门口倏尔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

    白嘉钰眸色微凝,下一秒,波光流转,软软地塌陷。

    陆眠提着打包的饭菜,飞快走到床边。

    东西放下,坐上床沿。

    抓住他的手,将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端详了好几遍。

    才微颤着嗓音,满目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出去,如果当时我也在车上……”

    不等他说完,白嘉钰突然倾身,一把抱住他的腰。

    因为昏迷几天,而微微沙哑的嗓音,显得尤为虚弱:“阿眠……”

    陆眠的身子陡然一僵:“你叫我什么?”

    他用脑袋蹭了蹭,似是表达依恋,又唤了一遍。

    “阿眠。”

    陆眠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明明想要回拥的,又生怕眼前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半天不敢妄动。

    “你……想起来了?”

    “嗯。”短短一个字的回应,又轻又细。

    却仿若一声惊雷,将平静的水面轰然炸开。

    陆眠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感,用力地抱住怀中人。

    又在下一秒想到他身上的伤,连忙松开。

    “终于……终于想起来了。”

    白嘉钰静静听着耳畔难掩喜悦的嗓音,眸光暗了暗。

    说话的语气,却是这些天从未有过的委屈。

    “这三年,我好辛苦……”

    陆眠果然听得揪心。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当初一走了之。”

    “不敢回国,也不敢打听你过得怎么样,但凡我稍微鼓起点勇气,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白嘉钰吸了吸鼻子,小幅度摇头。

    “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只是薛景言他……不信我,还骂我。”

    “说我是个脚踩两条船的表子,还说我同时吊着你们两个,就是看中了你们的家产。”

    “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但我不能忍受他这么羞辱我……”

    白嘉钰声音哽咽,脸埋进阴影,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

    陆眠怒火更甚,语调转冷。

    “他就是个混蛋,你我之间,从来都清清白白,无愧于任何人。”

    “明天我就去找他,把话说清楚,让他知道,他有多浑球。”

    白嘉钰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没错。

    是该让薛景言知道,但不能自己去说,所以……

    借助陆眠的口,才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看到了吗,蠢驴?

    无尽付出,咬牙苦忍。

    不到疼得受不了,绝不掉一滴眼泪。

    换来的是薛景言的冷漠和轻视,以及一次更比一次,变本加厉的作践。

    只要稍微聪明一点,稍微懂得利用优势。

    何至于把自己弄得那么凄惨。

    委曲求全的金丝雀?

    呵,和他完全不沾边。

    他白嘉钰,明明就是一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蝎子。

    若说之前二十五年,唯一付出过真心的。

    也仅仅一个陆眠罢了。

    且这真心,还掺杂了辨不明的伪装和谎言。

    他从没松口过,接受陆眠虽没说出来,却足够明示的追求。

    但他也从没打算过,就此放手。

    至于失忆时的自己,纠结许久的问题。

    陆眠那么好,他却没有选择和对方在一起的原因。

    他也终于想起来了。

    白嘉钰顺从地被对方揽在怀里。

    感受着紧贴自己,坚定而温暖的胸膛,无声叹息。

    陆眠啊陆眠。

    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儿子,该多好?

    如果他不是,无论三年前,抑或三年后。

    自己都不会去接近薛景言。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这章,大家应该放心虐渣力度了吧!我文案写了,白白是毒蝎子,那他就真的百分百是毒蝎子,切开来超级黑的那种哦复仇线也正式引出来了,这条线的存在,主要是为了能更酸爽地虐渣。大家可以放心地相信黑化版白白的智商,薛渣是玩不过他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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