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应着:“嗯。”

    不怪她逾距。

    他丢失了所有感知,似乎天地之间,他只拥有怀里的这一抹明媚。

    她冲着他甜甜一笑,又好像是对着他身后的空气。

    目光始终没有焦点。

    “晏子展,你怎么回来了?”

    她软靠在他怀里,却好像固执地只问这一个问题。

    他收回目光,语调温柔:“本王想回来就回来。”

    她笑,像孩童一般天真:“你撒谎。”

    他挑眉,不语。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发丝无意识地轻蹭着他胸口。

    声音却清晰:“你是为了我——”

    “是不是?”

    是不是?

    他不知道,只是动作了僵了一瞬。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眸色深沉似海,却不答应。

    最后也只是轻轻一笑。

    孔妙禾没有再追问,反而安静了下来。

    连抱住晏子展脖子的双手都松了一松。

    晏子展眉心一跳,唤她:“阿禾,阿禾!”

    她的长睫这才扑簌簌颤动起来,迷糊糊应了一声。

    晏子展极有耐心的,在她耳畔轻轻说:“乖,别睡。”

    不能睡。

    孔妙禾身子又抖了起来,直往晏子展怀里钻。

    嘴里还含糊不清:“我…没睡…”

    “阿禾,说话。”

    “阿禾。”

    ……

    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希望唤醒她的神志。

    可他是如何寡淡冷漠的人,一时之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只望她能多对他说几句胡话。

    孔妙禾强撑着眼皮,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好像又到了海上,海浪一阵阵拍打着她的身躯。

    她抓着一只船帆,是她在浮浮沉沉间最后的依靠。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分辨不出来。

    最后蓦地笑了,那样苍凉,那样脆弱。

    “晏子展。”她又在喊他。

    “我在。”

    “其实你送的匕首……还…还挺有用的。”

    “你看见了吗?我用…它杀了蛇!”

    “我看见了。”

    “我一直…一直随身带着呢。”

    少女的尾音上扬。

    少年的尾音轻颤。

    “我知道。”

    他不知道她有几分真心。

    只知道,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光下,他想看见她的笑颜。

    他要她睁开双眼,哪怕虚与委蛇。

    也要这样生动,又鲜活地活在他身边。

    像春日里那只最耀眼的蝴蝶。

    第18章 “救。”

    晏子展抵达营帐处,翻身下马的时候,孔妙禾的身子滚烫。

    他抱着她步履如飞,一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宣太医令。”

    他的声色如常,听不太出起伏。

    姚集:“太医令正在为方姑娘医治……”

    晏子展皱了皱眉,眼底浮起一丝烦躁,他飞了姚集一眼。

    姚集心有戚戚焉,连忙说:“属下立刻去请其他太医。”

    ……

    将孔妙禾放置在自己的床榻之上的时候,她的手还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他耐心地覆上她的手,想要将她的小手拽下来。

    她却嘤咛出声,柳叶眉也皱了起来。

    他叹口气,向来果断利落的他,竟觉得此刻的情况分外棘手。

    “阿禾。”

    “松开本王。”

    孔妙禾整张脸红扑扑的,连吐息都是炙热的,一点一点喷洒在晏子展手背上。

    她阖着双眼,倾覆下来的长睫却一直在打颤。

    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他听不清。

    又欺身向前,朝她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她蓦地睁开了双眼。

    一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的,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晏子展。”

    她失神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应着:“在。”

    “你要救我的……”

    她语调柔软,毫无攻击性,像春日和风扫过晏子展的耳畔,有些痒意。

    “救。”

    他寂寂寥寥走了十多年,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一个鲜活的她。

    自然要救。

    帘帐被掀开一角,透过一束光进来,风拂过晏子展的鬓发。

    他微眯着眼去看来人。

    却被一股力道拉得向前倾去。

    他双手本撑在孔妙禾身子两侧,受了力,整个人不自觉向下倒去。

    他看见少女的眼缓缓闭上。

    随后,他的薄唇贴在一块炙热滚烫的肌肤之上。

    他闻见了少女发丝上的清香,想起院子里那株雪梅。

    而掀开帐帘的小皇子晏齐书,看着床榻上晏子展手撑在孔妙禾两侧。

    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孔妙禾额间。

    小皇子小嘴张大着,能放进去一个小馒头。

    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红透了,随后别别扭扭转过了头,甚至还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承受了他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视觉冲击。

    却还要体贴地站在门口,挡住身后医女的视线。

    他不自在地干咳了几声,奶声奶气道:“小皇叔……我带宋大夫给阿禾姐姐治病来了。”

    晏子展一惊,这才起身坐起来。

    他不自在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滚烫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他唇上。

    连带着她发间似有若无的清香,也还萦绕在他周围。

    医女宋玉彤垂着头,跟在小皇子身后,进了营帐。

    晏子展扫了一眼,轻笑一声。

    若她知道,这个妙手回春的医女还是来给她诊治了,她该多高兴。

    -

    后来姚集请的太医也来了,两个大夫轮流给孔妙禾诊治。

    孔妙禾手臂上的箭伤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脉,箭上也没有毒,止住血敷上药包扎即可。

    但她身体里中的蛇毒就难办得多。

    陈太医眉头紧锁,像是束手无策,只是捋着白胡子叹气。

    “脉象不稳,毒素若是清理不干净,只怕……”

    晏子展冷眼瞧着,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那就清理干净。”

    陈太医只是缓缓摇头。

    那医女宋玉彤给孔妙禾把过脉之后,面色也是不好。

    但晏子展看得出来,她有办法。

    他不理会迂腐无能的陈太医,径自走向宋玉彤。

    问:“宋大夫可有方法?”

    宋玉彤提起手袖在案上书写,淡淡出声:“敢问王爷,这位姑娘体内是否还有一种慢毒?”

    晏子展也不回避:“是。”

    “那就是了。”

    “这蛇毒性虽强,但也并非无法可治。”

    “只是姑娘体内原还有一种毒,两种毒性叠加,对姑娘身体伤害极大。”

    “若我没猜错——”宋玉彤抬起眼来,看了一眼晏子展,“这慢毒暂时没有根治的解药,是么?”

    晏子展点点头,沉静的眸子里给人一种压迫感。

    宋玉彤了然点头,说:“蛇毒虽毒尚有可解之法,这两种毒性叠加……”

    晏子展修长的手放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你要救她,宋大夫。”

    他的语气平静沉稳,像是命令,又像是期许。

    他答应过的,他要救她。

    宋玉彤看着面前执着的小王爷,久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在医书上见过一个法子,但从未验证过,不能保证。”

    “那就试一试。”

    晏子展沉声说道。

    -

    孔妙禾昏迷了两日,也烧了两日。

    第一日夜里,她身上烫的像是个火炉,晏子展坐在她床前,都能感觉到她不断往外冒的热气。

    两个宫婢轮番用凉水替她一遍遍擦拭身体,可似乎也没有什么见效。

    那一夜,晏子展几乎没有闭眼。

    她说得没错,太子及时赶到,调用人马在太后营帐四周埋伏。

    果然有歹人要行刺太后,被太子当场擒获。

    那几个死士一发现事情败露,纷纷服毒自尽。

    他们揪不出幕后的主谋。

    圣上大怒,令太子彻查此事。

    好在太子赶到及时,又护住了太后周全,圣上对太子赞许有加。

    ……

    晴朗的日子不过维持了几日,围场下了一场春雨。

    春雨淅淅沥沥,浇灭了这几日的丝丝热意。

    也唤醒了孔妙禾。

    她在床上悠悠转醒来的时候,入眼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在为她施针。

    宋玉彤声音清冷:“姑娘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