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望的反应远比上一次更严重。不过短短几秒,他的眼皮都哭红了。

    乔北心依然像上次那样把程望抱在怀里安抚着,可简单的触碰和言语都不能唤醒被梦魇困住的人。

    很快,程望开始磕磕巴巴说着他听不懂的梦话。

    这么高个子的漂亮男孩,窝在他怀里,委屈得像被人丢弃的小狗。

    眼泪很快透过肩膀的衣物,沾湿了乔北心的皮肤,也打乱了他的心。他焦急地拍着程望的后背,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程望,程望!”

    几秒后,乔北心终于听清了程望的喃喃自语。

    “……疼……”

    乔北心懊恼地皱着眉,以为自己太过着急用力,拍疼了程望,可下一秒,程望吐出的话语让他全身发冷。

    程望尖叫着说:“真的很疼,妈妈!”

    终于从梦魇中脱离出来时,程望第一个动作是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似乎还残流着被钢钉穿过的刺痛。

    他神经质一样又搓又揉,很快就把薄薄的耳垂搓得红肿。

    乔北心拉下他的手,可程望不知是不是在跟他较着力气,僵持几秒后,乔北心手臂内侧的青筋都显了出来,才把他的手牢牢按在腿上。

    “小望,乖,别搓了。”乔北心按着他的手,手掌下的程望仍然在和他犟着力气,“听话,小望最乖了,是不是?”

    乔北心向后退了退,让自己和程望之间空出一个适合说话的距离。

    程望视线躲闪着看了他一眼。眼皮是肿的,眼眶是红的,随后又立刻垂下眼睛。

    在张嘴说话前,程望用力闭了闭眼睛。

    又滚下两颗眼泪。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至下巴,最终消失在脖颈处的阴影中。

    不知沉默了多久后,程望叫他:“小乔。”

    除了还带着浓浓鼻音外,程望的情绪已经听不出别的痕迹。

    乔北心伸长胳膊,去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没想到,程望接过纸巾,竟先去擦了自己的耳朵。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连程望自己都愣住了。

    乔北心有意想缓解一下气氛,他挪开程望的手,解救出被蹂。躏到通红的耳垂,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语气说:“你自己可能看不见,是不是不知道耳垂后面有颗痣?”

    程望却盯着他,挤出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

    他说:“……不是痣。”

    乔北心从未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程望,听到这话后他皱紧了眉头。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程望耳垂前方同样的那个位置上,有一块小小的肉色疤痕。疤痕很小,乍看上去更像是胎记。

    乔北心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他手指颤抖着翻过程望的耳垂——

    那颗黑色的圆点太有迷惑性了,只有伸手摸到的时候,才会发现那里的皮肉并不完整。

    那是一道疤。

    “你记得我大哥长什么样子吗?”程望缓缓说,“上初中时,老师经常开玩笑地问,我们两个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因为,我们只有一半的血缘是相同的……我们同父异母,我妈……”程望卸了力气,额头抵在乔北心肩膀上,艰难地说,“我妈是、是小三。”

    “她生了我之后,我爸不肯认我,不承认我是他的孩子,也不给我们钱。

    “我妈也没什么本事,我那时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么,只知道她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身上带着伤,有时还会有人在家门口破口大骂。

    “我们搬了很多个地方,后来搬到一栋筒子楼里,才算勉强稳定下来。但我没有户口,上不了学,很羡慕那些背着书包的同龄人。后来,我妈偶尔会拿回来一些书本让我看……”

    程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短短几句话说完后,他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缺氧的眩晕感。

    他用力吞了口口水,眼睛里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有眼眶还红着。

    “那次她又被人打了,”程望苦笑着说,“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每天都出去干什么,只知道她有时回家时脾气很坏,所以她每次回来,我都要先观察一下,她今天心情怎么样……”

    程望又摸了摸耳朵。他皮肤白,平时磕一下碰一下都要留好久的印子,耳朵刚刚被他自己摸了那么久,早就红了一片,又痛又麻。

    可程望甚至感觉不到疼。

    他低声问乔北心:“你见过那种打耳钉的机器吗?这个就是用一次性钢钉穿的……”

    程望把下巴放在乔北心肩膀上,脸朝一边歪着,避开乔北心的视线,双眼焦点不知定在哪里。

    除了偶尔的噩梦,他早就逼着自己忘了筒子楼里发生过的事。

    因为每次回想起来,就像是那些疼痛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那次她中午就回来了,我正趴在一张矮脚桌上睡午觉,不知道谁招惹了她……我只记得她那天脸都被人抓伤了,头发也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