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燕一脚踢翻了矮脚桌。

    矮脚桌本就不结实,在她盛怒的一脚下,直接散了架。

    程望从桌上跌到地上,迷迷糊糊醒过来。他揉着眼睛,睡意还没消散。

    “妈妈?”

    王燕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冷漠地问:“程望,桌子是让你趴着睡觉的吗?”

    年幼的孩子警觉地感受到妈妈的不快与暴躁,想快点从妈妈身边躲开,不去惹恼气急的女人。

    男孩年纪大了,瘦弱的王燕很难轻易抓着他不放。

    可这一次,程望的躲避无疑更进一步地激怒了她。她拧着细细的眉毛逼近程望,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上。

    “小兔崽子,书是你要看的,写字桌也是你吵着要用的,”王燕逆着光站在程望面前,脸上表情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可程望却分明能看到她通红的双眼,“现在大白天的,你他。娘的趴在桌上睡觉?”

    王燕越说越气。她揣着手在屋里翻找着,没过多久又回到程望身前。

    程望从未见过女人如此可怖的模样,吓瘫在地上只知道哭。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她生了气,只能抹着眼泪大声道歉。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正午,一天之中太阳最明亮最耀眼的时间。

    阳光从窗边照进来,把王燕的耳饰映得一闪一闪。

    王燕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她蹲下。身子,很罕见地露出慈母的微笑。只是这笑容衬着她破了的嘴角和挂着淤青的额头,非但不显温柔,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恐怖。

    程望向后躲去,后脑勺咚地磕在墙上。

    他顾不上疼,一把攥住王燕的胳膊,哭着说:“妈妈,我不敢了!”

    在刚刚的争执中,程望的指甲滑过洋灰地,豁了一个口子,此刻抓在王燕手臂上,划了一道淡淡的白痕。

    洋灰地永远都扫不干净,永远都有灰,即便程望远比同龄男孩听话又爱干净,手指仍无可避免在王燕身上抹了几道灰印。

    王燕低头看看,勾起一边嘴角,冲程望笑了。

    下一秒,她揽过程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让程望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恶毒话语。

    “程望,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别说了……”乔北心按着程望的后脑,更紧地压到自己怀里,“别说了,小望。”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连语气都带着颤抖。

    可被自己按在怀里的人却听不出太多情绪,甚至刚刚讲述那段至今仍会让他不停做噩梦的童年经历时,程望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乔北心松开他,想再看看他耳朵上的疤痕,手抬到一半又僵硬落回腿上。

    被搓揉过几下都会肿胀的脆弱耳垂,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穿了耳洞该有多疼?

    乔北心无法想象。他只能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问:“她还怎么打过你?还有没有别的伤?”

    他不知道自己多紧张,自然也不知道他握着程望的双手有多用力。

    程望微微挣脱开,手腕留下一串手印。

    一直开朗爱笑的大男生安静了很久,最后说道:“没有啦……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过度的纵。欲和酒精终于摧毁了王燕的身体,程望八岁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程万宇良心有愧,或是他和王燕终于达成了什么一致,那段时间王燕出去鬼混的时间明显少了,甚至还给程望买了几件新衣服。

    王燕的喜怒无常在程望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至于看到新衣服的那个瞬间,他恐慌地以为自己又要挨打了。

    王燕不耐烦地说:“我真是服了,程望,你能不能有个男孩样?我看见你那一脸窝囊样儿就来气。”

    她越说越生气,眼看着又要动手,忍了又忍,才又白了他一眼,“能不能跟你老娘学点本事?绣花枕头。”

    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那张出色的皮相之外根本一无是处,反而觉得乖巧的儿子不够“男人”。但眼看着就要把他送走,她也懒得再说些废话。

    次日一早,王燕罕见地带着程望出了门。

    她没像往常一样涂些大红色的口红,只淡淡描了描眉。素着一张脸的女人面容清丽,比平时浓妆艳抹的模样不知清纯多少。

    她手上牵着的小孩也漂亮,母子两个吸引了一众行人的注意。

    王燕瞧见了,极轻佻地冲路边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抛了个媚眼,把那人吓得落荒而逃后,扬声骂了一句:“看个屁啊,没见过美女啊!”

    随后,她招了一辆出租车,花了三十多块钱,打车去了郊区的某个富人区。

    下车后,她对程望说:“我去买早点,老实待在这儿等我。”

    程望从没来过这么好的地方,一时之间被周围错落有致的高层住宅迷了眼睛,听到王燕的话只会忙不迭地点头。

    很快,王燕拿着两杯豆浆回来了。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程望,自己站在一旁,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那边起先没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