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他始终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

    也因此,这些年他一直都只在做一件事——固执的和祁家对抗,好像除了这一切,再没什么值得他在乎的。

    但到了今天,或者更早一点,他忽然发现那些人之所以那么令他痛恨,也许只是源于他们在处理自己害怕的事上的无知和偏激。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因为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的是他们,也是他自己。

    当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便不自觉地,放下了这一切,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也是这一刻,祁间踩着一级楼梯,看到坐在医院大厅长椅上的女生。

    鹿澄很怕冷,越来越长的黑发洒在肩头的后背,手正缩在校服外套的袖子里,露出细白的指尖,捏着一本单词。

    看上去很柔软。

    让他很难以想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祁间忽然想起来,大约一个月前,他从鹿澄那里拿到相机的瞬间,后来回过神,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

    因为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干涉自己,“多管闲事”。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他一定会对鹿澄冷嘲热讽,甚至找一些人给她制造麻烦,让她烦不胜烦,像很久以前那样。

    但他没有。

    ——住在隔壁宿舍的江熠那时候正好过来,大概是看到了相机,语气惊奇:“诶,班长给祁哥送的?我还以为她今晚不来了。”

    他当时心情很乱,随口说了句:“你们知道……?”

    “裴梦猜的,还真是啊,班长真是大好人。”

    江熠没太注意到他当时的情绪,只是笑着说:“蛮多人来找我问班长联系方式的,不过我和他们说,班长那么爱学习高三还是别问了……虽然傅宇森天天吹她性格好,不过讲真,班长现在可受欢迎了,谁不喜欢善解人意的软妹啊。”

    大好人。

    善解人意。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觉得有一点难堪。

    鹿澄猜到他一直在介意祁家的事情,也一直想要帮他。

    她不仅看出了祁爷爷所为的本质,还看出了他的不甘和怨恨。

    能够放下对他人的成见,体会到每个人的难处,并尽力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除了鹿澄,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她确实在多管闲事,可也在做正确的事。

    不管他是否承认,是否恼羞成怒,都无法掩饰这个事实。

    而他早已明白这些,所以在她递来相机“多管闲事”后,只有一点不堪和无措,这一切全是因为……

    祁间缓缓走下医院的楼梯,看着不远处的人。

    当他放下那一切成见,愿意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时,他的眼里只有这个女孩。

    是啊,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她。

    始终澄澈的,坚定的。

    哪怕她对自己只像是对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有所照顾,尽己所能。

    他都真的,非常喜欢她。

    ……但是。

    对方过分安静,鹿澄等人走到边上,才意识到祁间回来了。

    “祁爷爷怎么……喂。”

    她正要说话,对方却将手按在了她的头上,将一头黑发揉乱。

    鹿澄挣扎了一下,他已经重新将手放进口袋里,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没有事,是你们大惊小怪了。”

    “那就好……你倒是等等。”

    “因为跑这边今天要少写两张卷子,你帮我补上吗。”

    “……你想太多了。”

    鹿澄草草应了一句,将单词本塞进书包里,才跟了上来。

    祁间走出医院的大门,望着医院对面铺满落叶的大道,回头瞥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了头。

    心情前所未有的……低落。

    鹿澄以前很讨厌他,但可能是因为许心昙说过什么,也可能是出于年幼时的愧疚,她才会愿意再向自己伸出手。

    就像那些受到她帮助的人,她每次都能把每个人看得很清楚。

    到了这种程度,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他不想再让她进一步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不堪。

    毕竟抛开那些因为不甘而获得的虚名,一直和祁家对着干的自己,本质上只是一个自私而又恶劣的人。

    而且还是——自己曾经给她带来很多麻烦,还一度成为了对方厌恶又只想远离的人。

    能够当朋友已经值得满足。

    更多的东西,他不配,也无法奢望。

    ……

    ……

    春节收假后,祁间没再来学校。

    他有时候特别特立独行,这会没见到人,大家也没太意外。

    只是照例会有人来问鹿澄。

    “不好意思,但我真的不知道。”

    鹿澄一律那么回答,并且加上了一个语气词“真的”。

    大家都有些失望,而江熠了解得更多一些,听着这话不免也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