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直到入口大门轰然关闭,一群感染者才抱着骨头,从草坪下面探出头。

    阮惊灼刚想跳下树,若有所感地抬头,树顶不知什么时候,站立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

    女孩皮肤在阳光下成耀眼的白色,短发因为俯视遮住了一半圆脸,黑葡萄般的眼睛像是死水一般望着他。

    女孩儿率先跳下了树,两米高的距离女孩儿没有一点缓冲,笔直落在地上。

    她抬头继续看着阮惊灼,但在吴卿从她身后跳下来的时候,女孩儿唰一下转向了吴卿。黑眼珠变魔术般一下变换为橙色,再定睛看去,女孩儿白里透红的肌肤也变成了感染者的青灰色。

    特级。

    阮惊灼跳下树,上下打量着女孩儿,女孩儿丝毫不在意阮惊灼的目光,朝吴卿打招呼似的轻吼了一声,站在原地不动了。

    尸王和特级感染者在场,周围的普通感染者都不淡定了,在接收到吴卿解散的眼神后,一个比一个窜得快。

    这些感染者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差脑门儿上贴一个“工具人”的标签了。

    吴卿和女孩儿在用阮惊灼听不懂的吼声交流着,阮惊灼在附近绕了两圈,充当着背景板。

    坡下面有一个小洞,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圈蚂蚁。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危险一般,阮惊灼脚掌一踏上去,蚂蚁呼啦一声全部散开,漆黑的蚂蚁群里,突兀地空出一片站有军靴的草地。

    阮惊灼觉得很有意思,换了蚂蚁最密集的地方,脚刚抬起没踏上去,蚂蚁又迅速退出了一片空地。

    脚落下的速度慢,蚂蚁就退得慢,脚落下的速度快,蚂蚁就退得快。它们总会在最后一刻,空出一个完美的脚印。阮惊灼踩得时快时慢,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双长筒军靴从他旁边走下来,原本灵活的蚂蚁群像是全体被土地黏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脚掌落地横尸遍野。

    阮惊灼无语地抬头,对上了吴卿和女孩儿别无二致的漆黑眼眸。

    阮惊灼:“?!”

    女孩儿站在坡上,已经恢复成了人类模样。吴卿的肤色也开始变化,青色褪成了苍白,最后添上一点点红润,等阮惊灼看过来时,吴卿已经完全掩盖了感染者的特征。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

    阮惊灼暗自使了使劲儿,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还是发霉一样的青色。

    “嗬嗬。”吴卿发出一串嘲笑声。

    阮惊灼放下手臂,静静地看着他。

    吴卿笑了一阵,走过来在阮惊灼手背上点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落入一颗石子,漾起一圈圈波纹,以手背为中心,健康的粉白色一圈圈取代了青灰,最后的一只左眼也变为了带着微棕的红醋栗子色。

    阮惊灼新奇地看着自身的变化,他用指腹相互撵了撵,外表虽然变成了人类,血液还是冷的,但只要不和其他人触碰,大体看不出来。

    天黑得猝不及防,暖黄的晚霞被人呼一下吹灭,拉闸一般的骤然暗沉下来。

    女孩儿始终站立在原地,黑下来的一瞬间好像突然被转动了发条,一下子坐下来,又不动了。

    阮惊灼蹭到吴卿身边咬耳朵:“她在干嘛?”

    “等,天亮。”吴卿说。

    阮惊灼:“……哦。”

    月上梢头,女孩儿和黑夜融为了一体,她坐在坡上,看着另外两只感染者靠在一起睡觉。高级感染者气息悠长,胸膛缓慢地上下起伏,睡得很香。而另一边的尸王不停地变换姿势,非常暴躁。

    好奇怪,女孩儿眼里闪过一丝不解。感染者是不需要睡觉的,可这两个人,一个睡得很香,一个努力想要睡得很香。

    汽车发动机的震动声将阮惊灼从睡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这还是他第一次天亮才醒,而且他睡的还是野外。他伸了个懒腰,发出舒服的轻吟。

    吴卿站起来,甩了甩沾着露水的头发。见两人都起来了,女孩儿一言不发地往入口走。

    光明正大,没有一丝闪躲。

    阮惊灼呆了一下,眼睁睁看到女孩通过光圈,在里面停下,光圈像是瞎了眼一般亮起蓝色的通过信号。

    两边的视察人员始终站在原地,如果不是看见他们眼睛在眨,说是假人阮惊灼都信。

    吴卿转头寻找阮惊灼,而阮惊灼早就混进两辆卡车中间,走进了入口。

    安全区内部,街道是灰白冷色调,水泥墙上什么污渍都有,垃圾堆放在墙角,散发臭气。不断有车和身着制服的作战人员去往大门。

    进得深了,开始有普通穿着的人类出现,大多有眼神暗淡,形如枯木地游荡在大街上。

    女孩走路的姿势有些干涩,整体有一种不和谐感,可偏偏路过的人完全没有注意般,和女孩擦肩而过。

    阮惊灼起先是以为女孩用了特殊的方法蒙蔽了人类,后来他发现,并不是女孩做了什么,而且路上的人都太冷漠了。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一点点注意都吝啬拿出来。麻木,冷漠。好像每个人都套上了一层透明的隔绝层,将自己与他人分隔开来。

    这个环境和他想象中的安全区差距太大,阮惊灼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女孩儿先前给阮惊灼的变扭感放在整个环境中,突然就变得和谐起来,不论是女孩儿,还是吴卿,或者说是路过的行人,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格格不入的。

    三人在七通八达的小路里拐来拐去,每当他们出了一个岔道后,就会面对更多岔道。路线在阮惊灼脑子里从一个点,蛇形地往四周扩散,最终形成一个眼花缭乱的巨大迷宫。

    阮惊灼甩了甩头,把已经崩坏了的地图打散,老老实实跟着女孩走。

    从女孩对这里非常熟悉,这种熟悉是长时间的生活才能形成的,她作为一只感染者,能在安全区生活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起疑。

    女孩儿停在一个破旧平房前,推开门,房间里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酒气一下子扑面而来。

    “死哑巴,你怎么才回来!”床上蓬头垢面的男人翻了个身,对着空白的墙壁骂道,“我养你干什么用的,没看见房间这么乱吗?!”

    平房只有一张小床,一个小桌子,床上床下堆满了巴掌大的小药瓶。

    第七基地经济和科技都不怎么样,但就是喜欢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这个药瓶阮惊灼在智脑上看过——仿酒精药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