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服了一粒药,起身拨开推门,跨进小小的院落。

    时值春日,草木葱茏。院内有一潭流动的池水,水底滑溜溜的青苔绿染了潭边小石。大片大片的花瓣像打翻了的粉色胭脂,浸了一地。

    “清风,我方才,见到萧元了。”她喃喃道,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则心头如巨浪翻滚,波涛汹涌。

    她不知道自己应表现出何种神态。

    上辈子见到他,也是匆匆一面,她也很茫然。

    这辈子正式见他,她依然很茫然。

    清风点点头:“据闻,萧王每月都会抽空来参拜。”

    每个月都来?

    那他心头,该有何等的执念啊。

    “萧王可真是大手笔,每月都捐不少香火钱。”

    “自他进京以来便如此,除非出征,从未断过。”

    正直午时,没什么来来往往的香客,又因厢房偏僻,隔壁院内似有俩年幼的小沙弥正窃窃私语,听得还算清晰。

    芙笙本不感兴趣,却听到“萧王”二字,不由提了提耳朵。

    “我虽不是俗人,但也羡慕萧王有才有权有势,那样的人,还会有什么极想达成的心愿吗?”

    “你忘了大恶之子的传言了?”

    “莫非传言属实?”

    “相关之人统统被封了口,前萧王更是因此被贬远山,前国师又横死……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呢。”

    “莫非,真真是以求佛来洗清魂魄的邪祟?”

    “嘘,你我修行尚且,不可妄议。”

    越听越玄幻了,芙笙转头看了眼清风,她一副澹然站立,事不关己的模样。

    待小沙弥清扫完离开,芙笙方启唇问她:“大恶之子是指什么事?”

    清风睫毛抖了抖,她未抬眼,轻飘飘道:“多年前的一个坊间传言罢了。”

    “哦?说来予我听听。”

    “清风所闻,未必属实,也可能是以讹传讹。”

    “无书文记载么?”

    “无。”就算有,也被王爷亲手烧毁了。

    尽管清风表现得坦荡诚实,芙笙还是嗅到了一丝紧张:“方才他们提到前国师,据我所知,前国师乃陛下身边的亲信,与父皇甚是亲密,不知,《起居注》中可会有蛛丝马迹?”

    “殿下要如何窥得《起居注》呢?”

    芙笙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清风,寮云院的匾出自谁的手笔,你与霁月又是谁的人,晚间与我见面送我药的与倾又是谁,你当我真不知晓么。”

    “瞒不过三殿下。”

    “若我请求与倾寻一卷《起居注》给我,他定能办到……只是若传言属实,岂不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就像别人掏出皇家玉牒给她看,当场证明她就是个废公主一样。

    三公主在王爷心目中是特殊的。

    清风思量片刻,娓娓道来:“……众口铄金,清风也只是早年从去世的夫人口中听得一二。”

    ……

    景丰三年,一声婴儿的啼哭,骤然划破夜的寂静。

    “王爷,王爷!”

    当时的萧王萧翊闻声忙撇过头,只见产娘一掌推开木门,顶着一头粘着汗的凌乱发丝踉跄地冲出来,抬起满是汗水与血水的黏答答的胳膊拭泪,“您,您快来瞧瞧吧!”

    萧王妃今日分娩,因其年岁不小,萧翊便告假陪产,已立于屋前整整一日,恐生变故。

    他双手背在身后,手心竟生出一层薄汗。拇指的指节微微泛红,紧捏一块润滑翠绿的扳指,猛一用力,便“咔嚓”一声捏碎了上好翠玉。

    大步踏入满是雾气的温热产房,萧翊迎上丫鬟周芝:“王妃如何?”

    “王妃一切都好……恭、恭喜王爷,是个男孩,”周芝吞咽一番,双唇发颤,支支吾吾续道,“可……小世子……异于常人……”

    不待她说完,他垂眸看向婴儿艰难起伏的胸膛。

    经历过朝堂更替、英勇于嗜血战场上横跨过万人骸骨的萧翊,竟不禁凝滞。

    原本紧绷的身体好不容易松快些,此刻却如被投入寒湖中心,由头至踵被万年的深冰冻结,失去了知觉。

    大祸临头!

    “来人,将崔大夫唤来!周芝,拿纸笔……速拿纸笔!”

    窗牖外,片片雪花事不关己,虚头巴脑地乱飞,一撞上窗户,便化了。

    萧王妃艰难撑起身子,她的视线朦朦胧胧,唯有萧翊颤抖的背影格外清晰。

    鼻腔酸涩,她细眉紧皱,含泪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窗。透过狭小的一条缝,她眺望墨色的天幕,默默阖上双眸:

    神啊,若您再天有灵,请保佑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