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你一颗心,你竟活成这个样子,真真浪费。

    少年人流氓似的于石桌边撩袍坐下:“有什么能招待我的?”

    芙笙敛目想了想,方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递上来。

    萧元接了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四块桂花糖。

    真寒碜啊……

    他拿起一颗纳入口中,齁甜。

    “你这糖怎么如此甜……”

    噗通!

    身前弱柳扶风的人忽软倒下来,她扶住竹榻,脸色惨白,呼吸乱得不得章法。

    “你怎么了?”心跳漏了一拍,萧元不顾手中的桂花糖掉落在地,一个健步上前,接住她瘦弱的手臂。

    “流云……流云呢?”芙笙茫然地看向他,她揪住领口的手都红了,“药……”

    心头竟扬起一丝慌张,萧元跑到门口,掀开晕厥的流云,在她腰际发现一个荷包,里面装有一白色瓷瓶。

    “是这个吗?”他匆忙跑过去,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出来,恨不得全喂她嘴里。

    他见她服了药,转头去厅堂寻出一杯水来。

    “喝水。”少年人战场横行惯了,没怎么温柔对待过女子,如今灌酒似的给她灌入一杯水,对方喝不下,几口便全吐在他手背上。

    芙笙揪着胸口,脸埋在臂弯里,难受得清泪横流。

    萧元手足无措:“抱歉,我……并没想真的为难你。”

    他想起幼时每日趴在窗前,想她与他共观彩虹、共赏明月的场景,又看到芙笙如今痛苦的模样,不由得心中酸涩。

    有的人活着,偏生苦中寻不到乐趣。

    他咬咬牙,一把横抱起她,不顾她虚弱地挣扎将她送回卧房的榻上,期间还慌里慌张地走错了门。

    “来人,”他朝门外的士兵喊道,“快快去唤叶太医!”

    芙笙本好些了,可忽被人这样轻薄地抱回床上,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泛起潋滟的晶莹。她双手捂住脸,侧卧在榻上,怎么也不想见这个不速之客。

    士可杀,不可辱。

    少年以为她难受,欲想办法要分散她的注意力,扭头就走了出去。

    听到他出门的声音,芙笙方放下手,吸吸鼻子,想着流云去哪儿了。不一会儿,复听见他折回来的脚步声,她又忙不迭将脸捂住。

    一缕清香忽飘至鼻尖,甜丝丝的。

    芙笙耳尖抖了抖,迟疑地放下手,竟瞧见那少年蹲在她的床头,手里捻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小梨花。

    他笑起来弧度正好,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看,花上有只虫。”

    她疑惑地垂目看过去,果真有只翠绿色的小毛毛虫正在花上爬啊爬。

    “……”她并不怕虫,但倘若怕虫,岂不要活活被他吓死?

    看来鼎鼎大名的萧元,在某些方面却笨拙得很……

    “噗嗤。”

    “你笑什么……”萧元见她笑,耳尖忽红透了。

    芙笙止不住地笑,这样蠢笨地逗女生的少年,她除了话本上,还是第一次瞧见。

    “罢了,你好些了就好。”他放下花骨朵,沉脸正经道,“祝芙笙,我是来接你回宫的。”

    “……”芙笙停住笑,眼尾闪过淡淡的忧伤,不免端起官方姿态,“多谢陛下。芙笙与陛下,没有任何瓜葛,甚至是陛下仇人的女儿,陛下还能对芙笙如此,芙笙已是感激。只是……”

    听得有些不耐烦,萧元忙打断她:“不要说那么多官话。”

    沉默须臾,芙笙轻道:“我这身子,出了沁芳园也是濒死的鸟,飞不到哪儿去了。”

    “无妨,我会召集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为你看病,等你好了便同我回去。”他不以为意,也不以为然。

    那时候,太年轻。后来才知道,世事难料,一句“等你好了”,终究是没能兑现,一等就是三辈子。

    他登上皇位后,确寻遍了四海的名医配合叶裴瑜诊治芙笙。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只是不甘心让这个自己救活的小偷离世。他每日借口看看她的病情,翻了一道又一道沁芳园的墙,对沁芳园的位置早已轻车熟路。

    他在沁芳园同她一起用膳,知道她味觉失灵,堂堂皇上,还要避开叶裴瑜,偷偷在衣服里塞调味料去见她,与她吃味道重的食物。

    他知道她困在沁芳园只能看看书,于是买了许多话本,一本一本念给她听,还被她嘲笑念得没有感情。

    少年人不服气,憋着一股冲劲,请来当世最厉害的说书人,学了整整一年。

    可她一日复一日地憔悴,他就一日复一日地忧心。

    后来,她也只验收过一次他学习的成果。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不杀了她,更不问朝堂世事,不问她的皇姊皇兄是如何死在他手上,好像当世的一切与她无关。

    在他及冠前的半个月,饶是集全新月名大夫之力,他还是失去了她。

    芙笙只留给他一本《四海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