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雪白瘦弱的手再提不起来时,少年人才恍然大悟。

    他心里满满登登都是她。

    不因为她抢了他什么,也不因为他对承诺的执念,只因为她是祝芙笙。

    那一夜,少年人的心智,忽地老了,连头发都白了几簇。

    他不再笑了。

    他纵横铁马,大军压境,统一了新月与西陵。

    他应付那些跟红顶白的小人,建立起一方盛世,成为一朝明君。

    心头却还是空荡荡的。

    他没有后宫,只有那为她准备的寮云院,总有宫女将它打扫的一尘不染。

    孤独无后的帝王将皇位传给了祝中林的儿子,随后退位。

    花甲之年,他坐在沁芳园里,手里捧着那本保护地完好无损的《四海游记》晒月亮。

    到这个岁数,他放下了尘世的一切,却唯独放不下那段意难平的,疏忽而过的沁芳园岁月。

    “我给你指婚如何?”有一次,萧元念到一个皇帝棒打鸳鸯的情节,扭头问躺在榻上的芙笙。

    芙笙睁开眼,嫌弃地别过头:“这辈子,这年岁,嫁不了人了。”

    “我封你为长公主,你怎的嫁不了人?怕不是眼光太高……你想嫁什么人?”

    “想嫁个铮铮男儿,想嫁个好人。”

    好人?我不是个好人。

    萧元念了好一段,忽停下来,还是忍不住问:“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芙笙嗤笑一声,认认真真从头至踵将他扫了一遍:“甚好。”

    乾坤万万生灵,唯有你说我好。

    “可这样的我,不配那样的你。”她丢下一句话又躺回去,别过头,不再看他。

    年少的时候,萧元总以为时间还长。

    可临她去世,他都没来得及对她表一声心意,道一句倾心。

    将换心之事隐瞒,挑拣着将事情说过一遍,萧元将手中的水喝完,递给芙笙。

    芙笙楞楞地接过,却迟迟没离开。

    “笙儿,你是我一次次从头来过的唯一念想。”

    他说这句话时,双眸闪耀璀璨。

    颤抖地抬起水雾蒙蒙的眸子,芙笙的视线中,这个少年就像黑夜中的一道光,倏忽冲破时光的城门,举起她灵魂的旗帜向永恒宣战。

    她不敢想象,他真的从头活了三次。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芙笙起身将杯子放到桌上,呼吸有些急促。

    “所以,你这辈子如此日以继夜地……谋划……”芙笙背对着他,强忍住抽泣,哽咽地问他,“是因为……我根本……活不过五年了……”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相信我。”

    芙笙不在意这抓不住的生命,她早前就做好了早早入棺材的准备。

    可她如此不在意的东西,却有人奋不顾身地去维持,去拯救。

    一次次一遍遍,一个又一个轮回。

    “笙儿……”

    芙笙微微一颤,回过头。

    躺在床上的少年看向她的眸子如星,他朝她伸出手,展出那辈子一如既往的温柔:“来,到我身边来。”

    第28章 曾肃

    芙笙默默走到他身边, 抬起颤抖的手。

    萧元握住她,轻轻握着,怕把她弄疼了一般。

    萧生无福, 惦记了她三辈子,付出了三辈子去追逐她的芳躅。

    豆大的泪不禁从苍白的面颊滑落, 一颗一颗, 温温热热地滴落在萧元的手背。

    他微一愣, 慌张地用袖子轻轻擦拭,但无论怎么擦, 芙笙的泪都越掉越汹涌。

    她想起来了, 她都想起来了。

    第一世,她长卧病榻,因河清海晏, 出去云游四海,对自己的婚嫁均无甚念想。待萧元骑兵, 江瘪三已是祝蓁宜的驸马。

    那一年,她身体每况愈下,已尽枯竭。那些日月, 被囚禁在一方小院, 生不如死, 一生混沌空虚。

    少年人鲜衣怒马踏入她孤独的世界时,她已是老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