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松攥紧手机,贴墙根站着,销售中心人满为患,来来回回的人卷裹热气,薄松被烘成脆饼,橘子头像放大两倍,燥热烤的后颈胀痛,筋脉勃勃跳动。

    林羽白怎么回事?

    这种冷冰冰的口吻…他到底想做什么?

    平时小打小闹,耐着性子哄哄也就罢了,他还想来真的?

    薄松调出通讯录,想立刻打回去质问,可担心情况没那么严重,贸然出击反而打草惊蛇,他思前想后半天,抹掉沉缀词句,只打出两字:“回家。”

    捏着手机等了半天,也等不来回复,他给连玉芬拨号,足足拨了五次,对面才有人接听:“哥,刚静音没看手机,怎么啦?”

    “连玉芬,你嫂子不太对劲,”薄松急吼吼问她,“你帮我想想,他最近有什么变化?”

    “没有啊哥,要说变化…嫂子在家的时候,做饭剪花打扫房间,看不出开不开心,”连玉芬挠头,“嫂子上班之后,我感觉他开心多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哥,嫂子能回来做饭吗,不回我点外卖了,你吃什么?”

    “除了坐在那张嘴等饭,你还会干什么,”薄松心头火起,“住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参加面试,在家待着连碗粥都不会做,你还找不找工作,等天上掉馅饼呢?那馅饼怎么就这么巧,偏偏砸你头上?”

    连玉芬寄人篱下,半个字不敢呛声,唯唯诺诺给薄松顺毛,接下新任务在手,忙不迭挂断电话。

    她向后一靠,长长呼一口气,脚底踩上软椅,来回摇晃身体,老狗隔着网线看她,快被光影晃吐:“别晃了别晃了,看的我头晕,晚饭要吐出来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在你们家就是食物链底层,谁都能让你下地干活。”

    “那你说怎么办,这本来就我哥和我嫂子家,我就一外人,谁说话我都得听着,”连玉芬翻个白眼,“老狗,我哥说让我布置家里,用彩绳彩条把家里围起来,还要在附近几个花店订花,用鲜花堆满房间。你说这怎么回事,我哥是不是要求婚了?”

    “还真有可能,你嫂子出去工作,你哥估计有危机感了,想赶快把人拴住,”老狗摩挲下巴,“但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你还是躲出去吧,万一你嫂子不同意,你哥刮起龙卷风,别再把你给卷进去。”

    “我能躲到哪去,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连玉芬拍拍膝盖,四处摸烟灰缸,“不过我嫂子会答应吧,他俩都老夫老妻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现在结婚也好,省得我大姨天天催婚。我看哪,这事就卡我哥这了,他俩要是早早结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哪还用现在这么麻烦。”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老狗说,“上次和我说的卖号的事,你确定要做?算了吧,现在查的多严,本来咱们做这些打擦边球的事,我就提心吊胆,晚上睡不好觉,现在再加上这个,还让不让我活了。”

    “你看你那点胆量,还整天想着出人头地,不怕被人笑掉大牙,”连玉芬定住眼神,凑近屏幕,“老狗,你又找错q了!出货的时候,谁让你找旧q了,和你说多少遍了,找新q找新q,你脑子瓦特了吧!”

    “不是,你又在哪买的新q,空间里都是美食,头像还是个橘子,”老狗慌忙甩锅,“可别告诉我你良心发现,苦练技艺,准备当新东方大厨了。”

    “行了,你这人废话真多,”连玉芬懒得理他,“还有,最近的回款我让你打到新卡上,你打了吗?”

    “打了打了,都打到新卡上了,户名是林羽白,肯定不会记错,”老狗满不耐烦,翻找转账记录,“这又是你哪个亲戚,关系这么好吗?你把回款都放进他账户里,你知道他密码么,咱们走的量可不少,万一他眼红不给你了,说这都是他的流水,看你去找谁哭。”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连玉芬说,“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最近风头紧,先熬过这段时间,等风平浪静,这些钱还得回我账上。”

    她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林羽白的qq账号密码都是保存好的,随手就能登上,两三张银行卡躺在抽屉里,密码问表哥就能知道,这次表哥求婚成功,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有钱一起赚,嫂子还能念她的好。如果表哥求婚失败,那估计就是彻底分了,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不成仇人都不错了,暂时用林羽白的信息交易,不出事最好,出事也和她无关,这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万一风声不对被送进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手机嗡嗡作响,薄松再次打来电话,连玉芬慌忙关掉电脑,嗯啊应付表哥,跳下椅子跑出一楼,去超市寻找彩带彩球。

    薄松越来越热,窄小走廊空气不通,憋得他像个胀满的气球,随时都要爆开,一个寸头男人从他身边路过,热情叫他:“哥,来看房吗?我是这的销售,帮你介绍介绍?”

    “把你名片给我。”

    “哥,这是我名片,我叫乔南,”乔南见生意来了,眼眸发亮精神抖擞,“哥,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的,中介带的还是自己找的?我们现在和中介合作,有团购优惠,五万抵十万,我给你找个中介吧。”

    “我先看房,”薄松没心情寒暄,“别的事以后再说。”

    乔南连连点头,在前面引路,带薄松走进样板间,样板间分为四个,面积从八百到一百不等,他们戴上鞋套跟着人流,一个接一个看,样板间里的沙发人挤着人,熙熙攘攘吵闹不休,好几个人围着沙盘吵闹,你一言我一语,各个两眼通红,看着随时都要动手。

    “他们几个看上同一套房,哪个都不退让,”乔南小声解释,“哥你看大平米还是小平米?现在大平米还可以挑,小平米确实剩的少,卖一套少一套了。”

    薄松走进小平米样板间,这间目测一百五十平左右,面积宽敞布局合理,从窗户向下望去,能看到向前涌动的车流,和明明灭灭的灯火。

    “这边前面还有遮挡,光线没有a座那边的好,那边现在还有十四、十八、二十五、二十八这几层有房出售,哦我刚收到消息,十四那层也卖光了,”乔南心急如焚,“哥你要是看好了,就先交五万定金,小乔帮你留下房子,到时候五万抵十万,直接算进总价。早买一天早赚一天,这房子一天一个价,明天过来每平再涨五千,随随便便倒个手,哥你都净赚不少。”

    薄松不置可否:“能贷款吗,利率多少,首付先交多少?”

    “首付先交一半,百分之五十就行,后面可以走银行贷款,利率就是商贷利率,不会向上浮动,”乔南看到成交意向,引薄松坐上沙发,“身份证、户口页本人页的扫描件,半年的银行流水原件、人名章、两张一寸照片,带这些过来就行,哥打算订哪套,现在先告诉我,我让经理留着。”

    “二十八楼的吧,这个一百五十平的,”薄松说,“我先交定金,合同明天让别人来签。”

    “行啊哥,那你明天务必要来,”乔南说,“这房子走太快了,来晚了不一定能给你留着。”

    “你们房子卖这么好,首付和贷款这方面,有没有别的渠道,”薄松给乔南使个眼色,把人带到僻静角落,“我老婆想买这个房子,但他这段时间没工作,流水办不下来,你们有没有…”

    乔南眨眨眼睛,心领神会:“这事…哥,这事我没法做主,一会问问经理,有结果立刻告诉你。”

    薄松一言不发,静静逼视着他。

    乔南被看的芒刺在背:“行吧哥,我和你说实话,办法确实有,只是手续费…”

    薄松拍他肩膀,扯开唇角:“乔南,你要业绩我要房子,你看你的同事,一个个数钱数到手软,你都不眼红吗?我呢,只是代表公司过来,后面还有别的领导要来,如果他们都看上了,八百平的那间,我们也会拿下。”

    只是冒一点风险,就能吃到煮熟的鸭子,乔南实在舍不得让它飞走:“行了哥,我知道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你明天让你太太过来,把首付交了,房子就是你们的了。”

    第27章

    薄松得到肯定答复,仍旧有些不安:“你的把握有多大?”

    乔南说:“哥,只要您明天带爱人过来签单,这事包在我身上。”

    薄松点头表示满意,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起身坐电梯下楼,开车前往泊雅湖别墅区。

    路过商场时他心血来潮,下车走进大门,看过几个柜台,挑挑拣拣买了两枚水钻,用最贵的钻石盒包好,在外面系上细绸,放进车内储藏盒中。

    夜色渐深,高速上空无一人,远处有明明灭灭的灯火。这长长的泊油路仿佛没有尽头,轮胎上下颠簸,车座靠背被体温焐热,他心头不安,狠狠踩上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飞快向前冲去。

    锁屏的手机放在副驾,迟迟没有声音,过去时常发信的林羽白,现在像个躺在手机里的隐形人,半点没有动静,薄松时不时扫过屏幕,期待看到亮光。

    车灯照亮前方,飞虫前赴后继扑来,啪啪撞碎在玻璃上。

    “阿松,我们以后会有大房子的,”林羽白小声嘟囔,“我和你说实话,你不要笑话我。我不喜欢床,我想睡在地板上,在地上铺一层被褥,抬头可以看到大大的落地窗,窗户好宽好高,可以延伸到天上。”

    他们睡在低矮的地下室里,前半夜水管漏了,房东只能明天找人来修,潮气像寒风凝成的网,沿毛孔爬入,皮肤浸泡在冷雾里,摸一摸泛出白霜。

    隔壁的两对合租者打着此起彼伏的呼噜,林羽白睡不着觉,紧紧蜷成一团,薄松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他后背:“让老婆受苦了。”

    “吃点苦头挺好的,这样才有动力,”林羽白翻过身体,盯着黑乎乎的房顶,描绘美好蓝图,“我在书里看到过空中花园,阿松知道吗?屋顶种满五颜六色的花朵,中间有长长的走廊,如果客人过来,可以支起大伞,把他们安排在帐篷中。我很喜欢看菜谱的,插花也很喜欢,到时候不用为明天的菜钱发愁,我想在楼下开个花店,提供简单的下午茶,每天送客人烤好的饼干…”

    “老婆,你可真幼稚啊,”薄松忍不住笑,肩膀细细颤抖,“开花店哪是那么简单的?那都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给有钱人烧钱玩的,你光看他们吃香的喝辣的,那每天有多少破产倒闭的,媒体根本都不会说。”

    林羽白不说话了,背对薄松卷成一团,瘦弱脊背刻着长长骨头,蜿蜒淹没在碎发里头。

    薄松扇了自己一掌,翻过去抱住林羽白:“我错了我错了,你看我这张破嘴,就该拿针缝上。老婆说什么是什么,等老公挣到钱了,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房子,你想住哪住哪,想做什么做什么。心情好了见见客人,心情不好关门送客,要是老公惹你生气,你把花盆一摔,骂一句跪下!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老公管不了这个,立刻哐当一声跪下,你消气都不站起来!”

    林羽白伸手过来,狠狠掐他胳膊,薄松痛的吱哇乱叫,和林羽白闹成一团。

    岁月恍恍惚惚过去,那些过去像滚卷而去的河流,再也望不到尽头。

    下高速拐进小路,手机屏幕发亮,薄松一脚踩上油门,兴奋掠过手机,几下滑开屏幕。

    只是普通的信息推送,不是林羽白的回复。

    薄松砸一下方向盘,长长呼出口气,熟悉铃声响起,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绿光在屏幕上闪烁。

    薄松犹豫两秒,按下接听,低哑男声涌出,像叮咚奔涌的溪流:“薄总,好久没见面了,最近想我了吗?”

    一道重锤砸到胸口,薄松眼前发黑,喉咙被棉花堵住:“罗辰…你他妈怎么回事,怎么找到我电话的?你他妈把我害惨了知不知道?”

    “知道,听说薄松被照片吓到,不小心出了车祸,我心里难受,特别过意不去,”罗辰踢踏脚下石子,轻笑从喉管涌出,“但没办法,我这人就这点爱好,喜欢留照片留视频,随时随地拿出来欣赏。薄总,既然又联系上了,我就开诚布公的说了,我最近投资了一个餐馆,生意不太好,手头有点紧…”

    “你他妈做梦!”薄总怒发冲冠,哐哐踹动车门,“哪来的滚回哪去,真他妈把自己当盘菜了!”

    “没关系,薄总不同意,我来泊雅湖找薄总谈,”罗辰站在薄松门外,抬手叩击房门,“薄总应该会改变主意。”

    他挂断电话,双臂环抱站在门边,林羽白远远走来,狐疑偏头看他:“先生,您来找薄松么?”

    “嫂子,你回来啦!”

    大门轰然打开,连玉芬满身彩带彩条,兴高采烈开门,看到门外两人,她隐约察觉不对,呆呆立在门边:“嫂子…这人谁啊?”

    第28章

    “喂?喂?喂?罗辰你他妈接电话!他妈的!”

    薄松狂按喇叭,那声音尖锐高昂,划破寂静夜空。

    罗辰之前来他公司入职,业务没做多少,歪心思倒是不少,总是有意无意往前头凑,不是敲叶晋办公室的门,就是帮卢甘齐端茶倒水,那两人根本懒得理他,和薄松说过几次,让薄松早点把人赶走。

    但当时是薄松团队的**期,每多入职留存一人,薄松多得一份奖励,再加之办公室坐不开人,自己的人占据工位,总比让别人的人占了要好。因为这些原因,薄松迟迟没把人赶走,罗辰看准机会,和他越走越近,时不时过来嘘寒问暖,帮他忙前忙后,夜深人静薄松加班,他还赖着不走,过来帮薄松捶背捏肩,把薄松伺候的神清气爽。

    罗辰上学时在健身房兼职教练,练得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穿衣显瘦穿衣有肉,表面温顺内里有点性子,时不时撩薄松一下,待薄松兴致来了,又抽身退走,乖乖坐回办公区,谁叫都不抬头。

    薄松用各种理由来来回回,在罗辰身边走来走去,罗辰头不抬眼不睁,乖巧处理工作,像座冰清玉洁的白玉雕像,勾的人心头发痒。

    那段时间他嫌林羽白无聊,正想找点新鲜,罗辰恰到好处出现,填补心中空缺,公司聚餐后酒醉,俩人半推半就,在酒店房间共度一夜,转天罗辰办理离职,走的干净利落,薄松正愁怎么让人滚蛋,没想到罗辰这么懂事,也让薄松长舒口气,放下心口石头。

    谁知过俩月出差回来,正在路上开车,手机接连收到照片,那些有的不该有的画面应有尽有,各种姿势各种角度,每张上面都有薄松放大的脸,用什么理由都没法遮掩。

    薄松目瞪口呆,恍惚间踩上油门,一头撞向拱桥,差点车祸人亡,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好。

    他在病床上换了手机,换了电话,对林羽白颐指气使,对叶晋和卢甘齐旁敲侧击,问他们有没有收到消息。

    叶晋和卢甘齐对此一无所知,他又联系不上罗辰,心道估计是车祸这事闹的太大,罗辰怕被定个敲诈勒索的罪名,脚底抹油溜了,让他薄松躲过一劫。

    薄松别的不怕,只怕利益受损,现在他在公司还要仰人鼻息,客户资源都要从叶晋那里求到,他们几个合伙人单干,利润都在自己手上,如果挂靠进其它公司,只能从别人牙缝里抠油水,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实在不想去做。

    只要罗辰别狗急跳墙,林羽白也别火眼金睛,把事情捅到叶晋那里,这些表面的和平就能继续,利益就不会受到损害。

    罗辰久久不再出现,薄松从谨慎变得放松,渐渐把这人抛在脑后,在他看来这就是酒后尝鲜,那罗辰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登堂入室?他心里知道,这世上再没什么人,愿意任劳任怨陪他十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林羽白,全心全意爱他,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但老夫老妻时间长了,就像一个人穿同一双鞋,时间长了总想换换,可新鞋总归磨脚,穿一穿就得踹掉,继续陪伴他的,还得是那双熟悉的旧鞋。

    可这个罗辰在做什么,还想做什么?

    要登堂入室做主人,直接去他薄松家里示威?

    他妈的,罗辰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烂菜筐里的破烂白菜,也想在国宴里上桌?

    更重要的是,他换号的事,从来没告诉外人,这罗辰怎么知道他的号码,而且怎么会这么巧,在他要向林羽白示好的时候,偏偏过来横插一脚?

    薄松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发抖,仿佛万千蚊虫趴在身上,来回对他啃咬不休。

    他像掉进沼泽的困兽,天罗地网缠在身上,被无处不在的视线绑住,越陷越深越陷越沉,再也挣脱不出。

    罗辰越过连玉芬的头顶,看到别墅里飞舞的彩带,他拍手叫好,抬脚往门里走:“哇,薄总家果然漂亮,我得进去看看。来,这位小姐姐让让,我是薄总的客人,快点让我进去。”

    连玉芬自认作为外人,是表哥家中食物链的底层,左右没什么话语权的。她说不准这是不是表哥的客人,如果不是,怎么知道表哥的住址?如果是,怎么会赶在今天过来,难道是特别重要的客人,或者是表哥雇的求婚乐团的人,过来探路送惊喜的?

    在她迷糊犹豫的时候,罗辰自顾自放下公文包,换好拖鞋进房,大摇大摆向里面走,他站在客厅左看右看,兴高采烈摇晃,一屁股坐进沙发,啪啪拍打茶几:“呼,好浓的花香味道,出门前看了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先生,”林羽白走进客厅,站在罗辰身旁,“您找薄松有什么事?”

    这个男人坐上沙发,如入无人之境,淡定轻松像回到自己家中,和薄松的关系绝不一般。

    林羽白捏紧掌心,说不出心头滋味,隐隐有不详预感爬来,在身上敲骨吸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