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长手长脚,胸前肌肉要勒出衬衫,耳垂上有个小小耳钉,打扮的精致漂亮,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歪头对林羽白轻笑。

    “小橘子,害怕了吗?”

    陈树达的声音流进耳蜗,柔柔敲击耳骨,林羽白被唤回神智,手指不自觉向上,用力捏紧耳垂。

    陈树达开着暖黄的床头灯,盖着柑橘味的薄被,穿着画满橘子图案的睡衣,靠在床头捧一本书。

    他唇边挂着小小话筒,另一头的传声器在林羽白耳中,他能听到对面的一切,也能察觉到小橘子的情绪。

    “怎么办,小橘子害怕了,”陈树达淡淡勾唇,浓郁乌龙茶香飘来,“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小橘子跑出大门,挖开沙坑,把自己埋进去,脑袋躲进沙坑,屁·股·露在外面,还能逃过一劫。”

    “可惜啊,藏住脑袋藏不住屁股,猎人过来把小橘子抓走,把小橘子屁股拍肿”,陈树达嘿嘿直乐,“这可怎么办呢。”

    “我不会逃跑,”林羽白气鼓鼓的,退缩的心思顿时消失,他昂首挺胸,对罗辰怒目而视,“你是谁,连自我介绍都没有,直接过来私闯民宅,这是犯法的行为,你知不知道?!”

    “我认识你,你可能不认识我,”罗辰拍拍掌心,毫不惧怕,“我叫罗辰,是薄总曾经的同事。你是薄总的爱人,对薄总死心塌地,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可薄总对你有几分真心,你知道吗?”

    罗辰施施然起身,站在林羽白面前,对他挑眉轻笑:“我手里有不少劲爆的照片,想看看吗?”

    第29章

    林羽白懵了。

    如果说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梦,薄松对他的漠然无视都是幻觉,大梦醒来现实回归,他还是过去的林羽白,薄松还是过去的薄松,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话……那现在幻梦被重锤打碎,自欺欺人的玻璃罩被强力破开,林羽白倒退两步,支撑不住身体,恍惚坐翻茶几,摔碎几个水杯。

    都是假的。

    曾经的同甘共苦是假的,美好蓝图是假的,他林羽白靠那些描绘出来的东西活着,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每天吞噬苦涩的渣滓,还要从中翻翻找找,捞出仅有的一颗糖粒,眼泪汪汪吞入喉中。

    可那糖粒都是假的,是他实在承受不住,自己给自己变出来的,人的潜力竟如此强大,为了保护自己,能从虚空中给自己安慰,说那糖粒是别人给的,失去那个人的话,连仅有的甜也会消失。

    可哪有什么甜呢。

    过去的海誓山盟早消失了,薄松变了他林羽白也变了,薄松不再是那个穷小子,戴黑口罩站在街边,为了多得五块利润,足足站够两个小时。他林羽白不再天真烂漫,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等一天再等一天,宁愿等到天荒地老。

    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更痛。

    不是因为薄松出轨,不是因为薄松不再爱他,而是因为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沉浸在其中的爱是假的,不是薄松给的,也不是别人给的,是他林羽白幻化出来,送给深陷在深渊里的自己的,它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足以带来撕裂的痛。

    这撕裂的痛,带来莫名的力量,幻境消失现实归来,封印被外力扯碎,那些被困住的力量,丝丝缕缕涌上,重新回到身上。

    “好啊,”林羽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的寡淡的,像与己毫不相关,“和我过来,给我看吧。”

    罗辰懵了。

    在公司里的时候,薄松和林羽白的感情是一段美谈,人人都知道他俩同甘共苦,蜜里调油,虐狗无数,当时他还选了几套方案,准备一种不成再换一种,只为·插·入·薄松生活。谁知一场心照不宣的醉酒,就能和薄松共度良宵,罗辰一直有些疑惑……现在看来,难道这薄松和林羽白貌合神离,是对表面夫妻,在公司都是演出来的?

    “来啊,”林羽白凉凉抬眼,打开卧室房门,对罗辰招手,“有什么事过来聊,把你的诉求说出来,我会酌情处理。”

    陈树达裹紧柑橘味的被子,团团缩进被褥,头顶碎发乱摇。

    可不敢再欺负小橘子了,小橘子不好惹呀!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撞到床头柜上,疼的哼·哼·直叫。

    连玉芬像个石化的雕塑,张口结舌站在门边,从头到脚被坚冰冻住,块块皲裂开来。

    完蛋了。

    暴风雨真要来了。

    那个人和林羽白小声说话,连玉芬离得太远,听得模模糊糊,但她隐约感觉要发生大事,慌忙给表哥拨号,把事情了,在表哥狂风暴雨的怒吼中,挂断手机冲进二楼,反锁房门躲在床上。

    开什么玩笑,她连玉芬只是过来借住,这要是没住几天,把小命搭进去了,那可太要命了。

    林羽白坐在床边,伸出纤长手臂,掌心摊平向上:“手机给我。”

    他说的心平气和,罗辰却感到莫名的压力,下意识送出手机,放在林羽白手中。

    林羽白抬指翻看图片,那些辣眼的画面一张张过去,刺痛眼睛蜇痛心口,他能听到身体破裂的声音,热腾腾的心脏被寒冰裹住,枷锁一层层缠上,紧紧裹住胸腔。

    “花样挺多的嘛,”林羽白轻敲屏幕,“我这样的人可真无趣,在·床·上冷冰冰的,躺在那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好听的话,怪不得人家对我弃如敝履,碰都不想碰我。罗先生,您是运动员出身吗?我看您肌肉漂亮,身材健硕,体力和耐力都非常不错,和薄松在一起的时候,您在上面还是下面?或者两者都有?”

    罗辰哑口无言,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直勾勾看着林羽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对啊,这和公司里传言的不太一样,公司里都说薄总太太温柔可人,天天帮薄总准备三餐,说话柔声细语,连句粗话都不会说,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薄总太太转性了吗?

    “罗先生,您想做什么,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林羽白笑笑,眉眼弯出浅弧,“如果是来示威的,那大可不必,我实话告诉你,我和薄松从今天起一刀两断,我们尘归尘土归土,再不会有半点交集。你愿意要他,就和他走,不用专门来展示大房风采。你不愿意要他,我更不会要他,谁愿意要他让谁去要,都和我无关。”

    陈树达丢掉书本,后背贴在床头,手脚乖巧拢起,压成扁扁乌龙茶饼。

    小橘子怎么回事,黑化了吗?那还甜不甜了,万一变成焦炭橘怎么办哪?

    还有这罗辰是怎么回事,自己让阮明峰给他薄松的电话,是让他旁敲侧击,见机行事,不是让他急于求成,直接扑进薄松家里!

    算了,这样也好,凡事不破不立,没有这人过来横·插一杠,事情也很难迅速推进。

    陈树达揉弄耳蜗,塞·紧传声设备。

    罗辰好歹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迅速从迷茫中惊醒,看看目前的情况,打算直入主题:“当然不是,我也和你说实话吧,我对薄松一点兴趣都没有,器不大活也算不上好,有一次就够了,没有二次三次的的必要。我过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最近投资的餐馆生意不太好,手头有些紧…”

    “你要钱,”林羽白打断他的话,“直说就好。”

    罗辰摸摸鼻子,莫名有种回到上学时候看小人书,被教导主任盯住,随时会被罚站的感觉。

    “那你这么明目张胆要钱,万一……”

    “万一被定个敲诈勒索的罪名,你非但要不到钱,还要吃不了兜着走,进牢房吃几年牢饭,”陈树达接上话头,扑哧笑了,“焦炭橘,卡住了吧?看你这意思,准备排场大戏?”

    “臭乌龙,”林羽白轻轻磨牙,隔空咬陈树达屁股,“是啊,你快给我把剧本写好!”

    “什么?”

    罗辰听到林羽白嘟囔,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我说,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林羽白抱起双膝,仰头微笑,“我们可以联手。”

    薄松风尘仆仆回来,口袋里的钻石盒叮咚作响,他冲进家门扑进卧室,林羽白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声音响彻云霄,罗辰在床边直愣愣立着,脸色通红,满脸不自然的笑:“薄……薄薄薄总贵人多忘事,怎么才回来呀?”

    第30章

    薄松二话没说,飞起一拳,砸在罗辰脸上,罗辰后退几步,后脑砸上衣柜,疼的嗷嗷叫唤,眼泪哗哗直流。

    他登时清醒三分,只觉自己被摆了一道,这林羽白哪是要和他联手,分明是心里不爽,借薄松拳头揍他,偏偏自己还占不到理,被打成猪头也只能忍着,亏大发了!

    “你他妈出来!”薄松急红了眼,血丝在眼球爆开,“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自己送上门来,被揍废算你活该!”

    罗辰空有一副花架子身材,在暴怒的薄松面前,完全不是对手,他被拖进书房,按进去拳打脚踢,捂住脸捂不住肚子,捂住肚子捂不住蛋,疼的满地打滚,从这头蹿到那头。

    “你他妈真有本事,算计到我头上了!我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被鹰啄了眼!你想要钱是吧?想要多少?要多少够买你这条命,你自己算算清楚!”薄松边踢边骂,“真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玩仙·人·跳是吧?还他妈玩到我头上了!”

    “行了,把人打残了,你只能进去陪他,”林羽白站在门边,凉凉开口,“没想到薄总家财万贯,大几十万的医药费也舍得给他。”

    薄松停住动作,气喘吁吁吞咽,小心翼翼转身:“老婆……”

    “打住,”林羽白做个停止的手势,眼睛向地上飘,“地上那位才是你老婆,花样繁多动作到位,你们一起拍个爱情动作片出来,说不定瞬间爆火。”

    “老婆……”

    “请你听清楚我说的话,”林羽白眼圈通红,不争气的泪水团团打转,“薄松,十年了还没结婚,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曾经的感情是真的,现在的伤心也是真的。

    面对罗辰的时候,林羽白能竖起铠甲,说出自己都不相信能说出的话。

    可面对薄松的时候,羞恼委屈悔恨齐齐涌上,过去的事一幕幕涌上,疯狂啃咬心头。

    “小橘子,难受了,舍不得了?”陈树达捧回书本,喝口柑橘果茶,气定神闲咂嘴,“喔,可怜哪,以后把脑袋埋进沙子,屁·股肿成蜜桃,猎人来了也逃不掉哦。”

    陈树达神态淡然,表现的满不在乎,实际上他泡进陈年老醋,醋意一波波涌上,乌龙茶叶边缘卷曲,浓烈酸味溢满房间。

    薄松一步步靠近,虚握林羽白肩膀:“老婆,你听我解释,地上那混蛋就是个傻x,他不安好心,他玩仙·人·跳你知道吗?我那天出去谈笔大单,谈不下来心情不好,不小心多喝几杯,结果被这混蛋给下药了!我当时眼睛都是花的,以为眼前的人是你,醒来才知道是这混蛋,我他妈被人黑了!”

    “薄松,如果面前的人是我,你肯定硬·不起来,”林羽白恍惚笑笑,转身离开,走进客厅倒下,陷进松软沙发,“当时把我丢出去,让我在外面待了一夜…··就是因为讨厌我的味道,不想再靠近我,这是你亲口说的。”

    ……还有这种事?

    难怪那天和小橘子见面的时候,他腺体红肿成那样,原来是因为……在磅礴的暴风雨里,被关在外面一夜?

    陈树达向后靠靠,冷笑出声,手指不自觉用力,纸页被·蹂·躏的咯吱作响,在掌心碎成一团。

    薄松跟着人出来,急的抓耳挠腮,半跪在沙发前面,抓住林羽白小臂:“老婆,那时候我喝多了,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这人酒量不行,一喝酒就容易激动,青红皂白都不顾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都不是真的,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

    “薄松,瞧你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咄咄逼人,把一顶黑锅扣你头上”,林羽白摩挲沙发,磨过干裂表皮,“这个沙发,我一直舍不得丢,在你看来和这个房子格格不入,早该丢出去了,是不是呢?”

    薄松愣愣直眼,像个被深海鱼雷炸出的胖头鱼,无言搁浅在岸上。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羽白双眼低垂,耷拉肩膀,像累到极致,没有动弹的力气,“薄松,十年了,你能告诉我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薄松哑口无言。

    他出生在西北最贫穷的农村,吃东家饭西家菜长大,从小穿打补丁的衣服,上学时拿不出学费,妈妈带着他左邻右舍借钱,两人被无数次赶出门外,才凑上最基本的费用。

    他住的村子离学校很远,不到四点就要出门,坐牛车离开土房,走过崎岖不平的山路,背着用破衣服改成的书包,在寒风里等上四十分钟,坐上唯一一班校车,慢悠悠晃到学校。

    他买不起笔,买不起纸,铅笔用别人丢掉的笔头,作业本是别人废弃不用的草稿纸,他把它们抹掉字迹,重新装订,东拼西凑组在一起,勉勉强强混过考试。

    打从那时候起,他就决定出人头地,把曾经唾弃鄙夷过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如果他智商超群,聪明绝顶,他或许可以进入数一数二的高校,应聘得到辛苦却高薪的工作,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可他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身份普通智力普通,想靠考学读书赚到大钱,称得上天方夜谭。

    可他来不及了,他来不及慢慢等待成长,他要家财万贯衣锦还乡,要让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匍匐在他脚下,要让对他们母子指指点点的人,乖乖等待他的施舍。他选择退学工作,学历不够找不到合适的公司,只能从小本生意开始,卖币卖字画卖家具,卖书卖文具卖水果,在学校门口烤冷面时,他遇到了林羽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当年的林羽白天真可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瓷娃娃,总来寻找自己,三天两头送来手织的东西。

    他知道林羽白喜欢他,知道林羽白住在漂亮的独栋别墅里,平时被人车接车送,身上的衣服样样精致,是个娇贵矜弱的小少爷,躺在金山堆成的高塔上,骄傲俯视人间。

    获得这个小少爷的爱,是多么美妙诱人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像他这样卑微到泥土里的人,也能获得财富地位的眷恋。

    在薄松眼里的林羽白少不更事,活在不识人间疾苦的朱门里,可有些话林羽白从未说过,有些事情更是烂在肚里碾在心口,要被他带进坟墓里头。

    林羽白父母离异,父亲带他入赘两次,到这家已经是第三家了,他像个沉甸甸甩不开的拖油瓶,被迫穿上崭新的衣服,跟着父亲来到新家,和新家的兄弟姐妹共同生活。新家注重仪态,在外面永远和风细雨,齐乐融融,对他温和相待。可回到家关上大门,为防他争夺家产,兄弟姐妹三天两头骂他,把他衣服剪碎关进小屋,饥一顿饱一顿欺负他,逼他乖乖听话。

    父亲本就靠好皮相入赘进门,林羽白是某次醉酒后的产物,第一任妻子执意生下孩子,盼望他回心转意,可最后被他伤透了心,连孩子都不要,伤心欲绝执意离婚。他对林羽白没什么浓厚感情,自己在这个家里,更没什么说话的权力,干脆在外面夜夜笙歌,偷偷拈花惹草,享受众星捧月的快乐。

    林羽白在这个家里并不开心,每天被变着花样欺负,找不到求救的对象。他活在明暗光影的交界处,像一条灰黑的影子,在角落坍塌蜷缩。

    他时常被关进阁楼,那里只有一扇小窗,饥饿让他眼前发花,他把头贴上玻璃,让冰凉缓解燥热,这位置只能看到一小块地方,一个黑衣黑裤黑口罩的男人站在那里,一刻不停翻动冷面,铁板冒出滋滋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