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人全部走光之后,他却听到了轻轻的抽泣声。

    是一个不可能哭的人在哭。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原因。

    情感。

    ……一个斯威特身上?

    一个,流淌着海伦娜与德里克血脉的,斯威特?

    欧文这几天想了很久,很想把自己听到的哭声当成错觉,但即便是做梦,他也不会出现这么荒谬的错觉。

    看看她的父母吧。

    这个安娜贝尔,怎么可能会……

    “你哭了吗?为什么?”

    嫡姐似乎是僵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的脚步就恢复自然。

    “我看你是犯了疯病。”

    ——只留给他这么一声冷笑,抽身离开。

    可这几乎让欧文瞬间确认了什么。

    他太熟悉这些斯威特了,不管多么厌恶,他自己其实也是斯威特——

    一个斯威特毫不掩饰露出尖锐态度时,往往是他们最慌张的时候。

    他们对待真正仇敌的态度往往是冰冷的俯视,对待胡言乱语的态度是不予理睬,直接用傲慢的神情逼退那些人。

    而被斯威特激烈针对,就意味着被他们在意。

    不管那是好的在意,还是坏的在意。

    ……但欧文本以为,斯威特的“在意”,都是直接转化为负面东西的。

    好比貌合神离的家主与主母,好比卡尔他们针对继承人的欺凌,好比……

    【那怎么办?我绝不会同意安娜贝尔——】

    【闭嘴。那些庶子总会有为继承人奉献的一天,他们基本都是好男孩。】

    【……你是说……】

    【是的。】

    欧文望着安娜贝尔离开的背影,困惑而茫然。

    他又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午后,远在自己还未讨厌这个姐姐之前,为了捡球偶尔听到的一段话。

    来自于这个漂亮姐姐的父亲,也来自于他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们生育子嗣后,都划到安娜贝尔名下,成为下下代的继承人候选。】

    德里克·斯威特冷漠地说:【他们不需要孩子,他们只需要联姻与生育,繁衍斯威特家的血脉,为下一代家主奉献。】

    而他只见过一面的那个美丽贵夫人只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主意还不错。】她的口吻还有些挑剔的不满,仿佛是在挑选珠宝,【可以。我勉强同意。但如果那边到了期限还没能选出……】

    【那我自然会取消联姻。】

    德里克打断海伦娜的话:【如果他们没有合作的诚意,我们也没必要为表诚意直接剥夺安娜贝尔的生育权。在订下婚约之前,斯威特家的态度是保留的。】

    那之后,他们就离开了那个房间,交谈声愈发遥远。

    欧文抱着球缩在窗下,冷得牙齿打战。

    他太小了,刚刚被妈妈带进这个空洞华丽的家里,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事,只捕捉到了关于自己的重点。

    他们——欧文,卡尔,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见过的弟弟们——

    他们根本不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他们只是被他豢养的种猪。

    他们将来不允许娶自己喜欢的人,不允许养自己的小孩,一切都要奉献给那个高高在上的漂亮小女孩。

    她的玩具永远是最多的。

    她的衣服永远是最好的。

    她的座椅永远是最高的。

    她的老师、仆人、司机、园丁——

    她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而他们……他们是什么?

    欧文整个下午都冷得发抖。

    而那明明是个夏日的午后。

    他牙齿打战,捧着球回去,麻木地听着卡尔他们责骂自己为什么动作这么慢,麻木地将视线放到那扇高高的、华丽的、挂着最好的窗帘的飘窗上。

    飘窗里是琴房,坐在钢琴前弹奏的小女孩面无表情。

    她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从来不会让小皮鞋沾到泥。

    只偶尔,会悄悄把眼神放到他手中的皮球上。

    欧文以前觉得那样子很可怜,觉得卡尔他们冲她的窗户扔小石子很过分。

    现在他明白了,压根不存在可怜,可怜的是被豢养的自己。

    那两个冷漠怪物生出来的,一定也是个没有感情的小怪物。

    她太讨厌了。她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

    【喂!喂!欧文!你傻了!球!】

    卡尔走过来摇晃他的肩膀,新加入斯威特家的小男孩哆嗦了一下。

    缓缓地,他用力捏紧拳头,停止发抖。

    【喂,卡尔。】

    欧文干巴巴地说,【听说,很快就是那个姐姐的生日了?】

    【我们来给她准备一份生日“惊喜”吧。】

    ——“这不可能。”

    我没有做错。

    长大的欧文·斯威特,喃喃地说服自己。

    “她……可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啊?”

    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