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曲进入最高潮而激昂的部分,然而,他却停下手,不再继续。

    「于是,表演结束后,我决定离开家里。」

    看见父亲颤抖的指尖,卢亚逊才发现,他并非不想弹,而是失去弹下去的力量。

    「你的手……」

    「这也是车祸的后遗症之一。」指尖轻轻拂过琴键,仿佛在感受残余其上的撼动。「人的一生有很多抉择的时刻,我只是选了绝对不会后悔的那个选项。」

    即使失去了最珍贵的天赋,也不会后悔吗?卢亚逊握紧了拳,却回忆起那个人的掌心覆盖其上的温度。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不能弹琴了,但还能保有那个人给予的温暖……

    「我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不是孝顺的儿子,更不是忠诚的丈夫,但我不曾后悔,我可以被众人唾骂,却不想再辜负那个人。」

    「值得吗?」疑问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卢亚逊不晓得这是在问父亲,还是在问自己,却听见父亲笑着回答「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对我而言,这是值得的。在你心中,有一个让你愿意鼓起勇气抵抗考验,却不会感到后悔的人吗?」

    他这一生,是否会再遇到这样的人?

    我要你思考怎样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那时那道笔直的视线、握在手臂上的指尖,挤压着他的灵魂,传来阵阵抽疼。

    我不希望你为我牺牲一切之后,最终却告诉我,你后悔当初选择了我。

    突然间,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要自己离开,也终于明白,对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告诉他这是个赌注。

    他的生命,是父亲给予的;他的成长,是叔叔耕耘的;但是,教会他爱情的定义,却是那个看似粗鲁,其实比谁都温柔的流氓。

    你真的喜欢我吗?

    如果这不是爱情,又怎会在拥有时如此沉溺,以至于遗忘了该面对的困境?又怎会在失去时如此痛苦,蒙蔽了奋力挽回的勇气?

    所以,他还有一项重要的课题要学习,就是像父亲一样,找出自己绝对不会后悔的选项。

    莫名的亢奋在胸口激昂着,这一刻,他好想弹奏那首奏鸣曲。

    第十章

    如雷的掌声不断回荡在偌大的演奏厅内,久久不肯散去,甚至有人起身鼓掌,表达最高的赞赏与敬意。

    区宗靖远远凝视着在舞台上弯腰致意的优雅身影。剪裁合宜的西装,衬得纤瘦的身躯更加修长,柔顺刘海随着低垂的头颅轻轻晃动。

    只有自己知道,那细滑发丝拂过指尖时的触感,以及拥抱温热身躯时的满足。

    从最后一排站起身,在尚未消失的掌声中,他抱着洁白的百合推开门扉,踏出还盈满掌声的空间,迎面而来的明亮光线,让双眼难以适应。

    迈开宽阔的步伐,他走过通往大厅的走廊,穿着笔挺西装的挺拔身影不时引起路人侧目,他却视若无睹,神态自若地往目的地前进。

    一走到位于大厅入口的接待处,原本还低头缮写赠花者名单的小姐,一看到他就满脸通红。

    他只不过开口说了句「请问」,对方就小鹿乱撞得连声音都在颤抖。「有、有什么需要我……我为您服务的吗?」

    「请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他?」接过他手中几乎抱不动的百合花束,接待小姐一脸困惑。「请问是哪一位?」

    「最后一个演奏的那位。」

    「你是说亚逊吗?好的。」会意过来的接待小姐,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摆在身后的开放式陈列柜,但上面已经放了不少指名送给卢亚逊的礼品或花束。

    察觉到他的目光,接待小姐露出引以为傲的微笑。

    「那个孩子很了不起吧?明明才遭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今天的演奏却还是很精彩。」

    「精彩?应该是吧……不过,我不是很懂得欣赏音乐。」

    或许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不懂音乐,却来听演奏会的人,接待小姐噗哧一笑,但没有任何鄙视的意思。「德布西的月光一向是亚逊的招牌曲目,但今天他弹得特别有感情,也不是说以前的不好听啦!只是有点太完美了,就像示范演奏一样。今天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区宗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其实只要是对方弹的琴,不管是视觉还是听觉,都令人沉溺,所以他也无从分辨好坏。

    不过,第一次在酒吧听到的那首月光,总觉得对方弹得有些犹豫,而如今,那股不真切的感觉消失了,每一个音符虽然踏实,却也轻盈优美,更紧紧攫住他的视线和每一根神经,的确和自己那张听到快要烂掉的cd不太一样。

    然而,他也知道那首曲子并非属于自己,能让对方拥有如此觉悟的,并不是自己。

    「只是有点可惜,我还以为他会弹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呢!」

    接待小姐的叹息令区宗靖胸口一阵揪紧,他想起在舞台上光采耀眼的人,曾经说过要为他弹奏那首月光奏鸣曲,今天却演奏了另一首曲子,并宣称「要献给一位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人」。

    「听说昨天他来勘查场地的时候,有工作人员听到他在弹这首曲子,也是赞不绝口。他们都很讶异这么年轻的孩子,竟然也能表达出那种深沉的情绪,实在很了不起。」想要和难得的超级帅哥多聊聊,接待小姐变得饶舌起来。

    「有人说,贝多芬为了献给他年轻的恋人才作了那首曲子,不过应该只是增加故事性的谣传啦!但亚逊能弹得好,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都在猜他今天会弹哪一首『月光」。」

    但是,对方终究还是选择了另一首歌,而不是献给他的。

    无法持续这个令人难受的话题,区宗靖敷衍地应了一声「是吗」,向接待小姐点头表示感谢之意,随即转身。

    「先生!请你等一下。」接待小姐急忙唤住他,取出一张典雅的小礼卡。「请问您这束花的署名是?」

    「不用了,我只是想要送给他,如果让他知道我是谁,他可能就不会收下了。」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快步离开了会场大厅,朝停车场走去。

    一回到熟悉的空间,他松开领口的钮扣,舒了一口气。

    大热天还得穿西装,即使材质再怎么好,还是有种被束缚的感觉。除此之外,他也不习惯那种充满压抑气氛的地方,从台上到台下的距离,仿佛他们之间无法拉近的差距。

    那里的确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