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池关掉花洒,祁景琛也依旧没有回答,他穿好睡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不敢推开,他有些不想正面面对这个问题。

    但湿热的浴室还是胁迫着他打开了门,祁景琛站在浴室旁抱着手看着他,走廊里没有灯,浴室顶灯的残余照着他的双眼,深邃中夹杂着很复杂的情感。

    “你就告诉我了吗?”祁景琛冷静地说出如同小孩子无理取闹一样的话,苏池听了怔了怔,立刻来劲儿了:

    “我要告诉你有机会吗?你不在的那天我才知道有这则广告,马上就火急火燎地来拍了。联系你们科室的也一个都联系不上……”

    祁景琛也提高了声音,面露愠色打断他:“那你怎么不联系我本人?”

    祁景琛一问,苏池倒是哑了火,他确实没想过联系祁景琛,当时心里还多少膈应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低下头,湿润的刘海遮住前额。苏池侧了侧身子想开溜,祁景琛眼疾手快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你莫名其妙生我的气,连全名都不喊了,你和我沟通过吗?”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逻辑推导也漏洞百出,苏池却听懂了,甚至诧异究竟怎么从“不叫全名”推导出自己生气。

    他张了张口,想起一直萦绕在眼前的那个帖子,拿起手机转发给了祁景琛,趁祁景琛看手机的间隙,迅速溜进了房间关上门。

    第36章

    门“咔哒”锁上,苏池发梢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从浴室到房门前留下了一串印子,在房门口背贴着门站着,不一会儿后背的衣服氤氲开了一片,脚边也有晶莹的水洼。

    苏池不想给祁景琛添麻烦,站在床边打开窗户,想等头发自然干了再睡。

    他看着窗外,这一间对着小区的围墙,目光里只有对面小区的楼盘,并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

    应该是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围墙之间的斜坡上经过,铃铛和谈话的低语,在安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苏池凝神听了听,发现两个人说的是a市方言,他听不懂。

    想听祁景琛说a市仿佛外语的方言。

    苏池猛地回神,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现在看来,不管是他还是祁景琛,都不太想和对方说话了吧。

    悬在夜空中一会儿后,苏池又被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拉回现实,昏暗的床头灯照着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苏池拿过来一看,竟然是祁景琛发了三四条消息过来,还都是转发的链接。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祁景琛把自己误当成文件传输助手了吗?

    解锁一看,第一条消息是论坛里的整理楼截图,剩下的里头,有一个是医大公示的研究生对应导师名单,还有几条全系合作党日团日活动的合照。

    祁景琛的聊天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终于有了结果:调剂到我这边的研究生,心高气傲就和她单独聊了聊。

    苏池一眼就在合照的右侧——离祁景琛最远的地方认出了那个女生,长相清秀,穿的衣服和论坛里贴的照片上那件一模一样,站在离祁景琛很远的地方,挽着自己小姐妹的手,笑得还算开心。

    苏池的手放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戳进回复的白框里,他有点想不通,祁景琛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换做他以前的哥们儿,肯定会打趣自己终于不用寡着了,让苏池速速交出份子钱。

    但祁景琛细致地用可以叫做证据的东西给苏池作解释。他正想着其中不合理之处,倒回去细细推敲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就很不对劲了。

    可祁景琛非但没有疑惑,还顺着自己的反应做下去。苏池忽然觉得,一道柔和而不算明亮的光,渗透进他心底某个有裂痕的地方。原本放在里面尘封的某些东西,忽然被照亮,露出一点点璀璨的模样。

    他心里也不敞亮吧。

    苏池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想法却如同雨后春笋般开始疯长。他盯着一直没有熄灭的手机屏,还停在祁景琛的聊天框里,回想相处的细节,却总是觉得那些错觉,是被自己的滤镜扭曲的粉色泡泡生产出来的。

    实际上他心底有种侥幸般的坚定,带着轻微的喜悦和放松,苏池很快就睡去,手机屏幕终于得以熄灭。

    凌晨两点,他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迟疑三秒后苏池猛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祁景琛家里进贼了。

    他鲤鱼打挺坐起来,想打开灯又怕打草惊蛇,轻轻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门锁往外看了看——同样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他的祁景琛。

    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上搭着白大褂。苏池发现虚惊一场,是自己人,如鼓点般的心跳渐渐平复,又在人靠近他时继续打起鼓来。

    祁景琛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双眼里有些疲惫说:“对不起,吵醒你了。”

    苏池揉了揉眼睛,抬起手宽松的上衣左侧往下划了划,苏池却也没理会,任由露出小小的一截肩头。

    他声音里带着睡意和不易察觉到委屈说:“你又要走了?”

    祁景琛点点头说:“省院临时出了点事。”他转身就要走,苏池明显带着委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哦,我懂的,一家不圆万家圆呗。”

    祁景琛脚步顿了顿,苏池又接着说:“你们家属卡上写的。”说完就转身走回卧室,祁景琛微微提高声音:“既然拿了家属卡,那就稍微理解一下吧。”

    苏池没再回答,祁景琛听见他踢掉拖鞋爬上床的声音,抬手关掉客厅的灯,嘴角勾了勾走出老房子。

    凌晨气温有些低,祁景琛穿一件短袖衬衣,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臂被凉风吹得有些冷。

    按着许若斌发来的房间号,祁景琛快步走到了省院,套上白大褂就往三楼住院部冲。远远地就看见林儒庆抱着夹板站在走廊里。

    冷白的灯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基本都不会关闭,林儒庆的面庞被照得很清晰。和分别时没什么差别,硬要说就是没了和祁景琛较劲时那股子戾气和骄傲。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身,祁景琛没两步就停在了同一个房门前,林儒庆朝他勾了勾手说:“现在问题很严重,这个姓岳的有糖尿病,还并发了眼病……”

    林儒庆指了指拉着蓝色窗帘的玻璃窗,示意正是这间病房的患者。又敲了敲板子上的就诊信息,祁景琛扫了一眼,抬起头看了看前方说:“这是同姓村,我哪儿分得清谁是谁。”

    换做别人大概会觉得二人关系不佳,祁景琛是在故意怼林儒庆,林儒庆却了解他的脾气,叹息道:“算了,尊重你的起床气,等你一会儿醒了再带你过来,先去看看我们的讨论结果吧。”

    林儒庆正要转身走,独立病房的门突然被从身后拉开,一个略微发福,皮肤略黑的矮个子中年妇女粗暴地把门从内部打开,看了看门前两个白大褂,顿了两秒吼道:“你们还好意思来?!”

    林儒庆给祁景琛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走,祁景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女人立刻又接着说:“要不是你们非要违抗老天爷的意思,老头子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样?!”

    “你就是主谋!还想跑?!”妇人一个健步冲到了林儒庆面前不让他走,林儒庆尽力压下不满和愤怒,一脸正色地说:“如果不是这次检查查出来您丈夫又糖尿病……”

    “那就没这些事儿!他前头几十年都好好的,怎么一到你们医院就不行了?!你们是不是想多收钱?是你们求我们来的,多的我们一分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