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拿余光恶狠狠地瞟了一眼祁景琛,正要指着他接着骂,护士听到有动静终于赶过来,好言好语劝道:“您消消气,这是我们从医大附院请来的专家……”

    护士拉着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抚摸着她的背部让她平静下来,带着她往病房里走,顺便给林儒庆和祁景琛使眼色让他们快走。

    祁景琛清楚地听见,那女人在病房门口狠狠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这一啐,祁景琛肩膀轻轻地颤栗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林儒庆侧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确认他完全醒了于是说:“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他们家很不配合治疗,觉得医院就是想要骗钱。”

    祁景琛点了点头,林儒庆深吸一口气严肃道:“不管你是否因此回想起以前的事,并且感到难过。这村里每个人,既然住进了我们医院,我们就要治疗到底。对于你们借调的,一样。”

    林儒庆推开洁白的办公室门,递给他一沓资料,祁景琛翻了翻说:“许教授都给我看过了。我们现在缺的是实例。”

    林儒庆拿过夹着的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扔坐了下来说:“这就是现在让你们来的原因,很多病人反应眼睛会到晚上就疼得睡不着,我们等护士过来通知就去看看。”

    祁景琛倒是比林儒庆记性好一些问:“你不是说给我看看讨论结果吗?”

    林儒庆一拍脑袋嘀咕了一句:“被那女人吓得差点忘了。”在抽屉里找了找又把手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拿出来说道:“我们只做了电子档,等开机插上u盘,黄花菜都凉了,我就口述吧。”

    “其实也挺简单,我们建议先转科室到内分泌去,等调节得差不多稳定了,再针对性治疗他们的遗传病。这样病症单纯,治疗压力小一些。”

    祁景琛皱了皱眉道:“内分泌的人也觉得应该先把眼睛治好了再让他们接手。”他一针见血指出了最大的阻碍。

    “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劝说他老婆想想办法,他老婆倒好,觉得我们是联合诈骗团伙。”

    祁景琛还想说什么,林儒庆盯着他的胸牌看了看立刻说:“我问你,到时候人上了手术台,你动刀吗?”

    夜半的凉风顺着半开的落地窗,灌进二人之间,窗帘被吹得轻轻飘动,一如两人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林儒庆知道那个答案,可他总是心存侥幸,毕竟过去了三年,万一这人机就想通了呢?虽然没有听附院的前同事报来过这样的喜讯……

    祁景琛深邃的瞳孔望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右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身侧。林儒庆垂死挣扎一般说:“我听说你已经复健俩月了……”

    “还不行。”祁景琛开口,语气冰冷坚定。

    林儒庆一阵无名火冲上心头,舌尖轻轻蹦出几个同样不满和冷淡的字:“胆小鬼。”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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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两人有些尴尬地对坐了会儿,还没等到普通病房的护士来叫医生,独立病房的护工先一步冲了过来,神色慌张地说:“岳、岳先生突然看不见了,还呼吸不畅、浑身发痒,岳夫人发脾气呢……”

    祁景琛立刻起身,他离门更近,迅速冲了出去,林儒庆跟在后面问:“我联系内分泌科了?”

    祁景琛的声音还算冷静:“好,尽快。”转头看见护士也迎了过来,于是指挥道:“注射艾司唑仑,等内分泌科的来了,应该要准备手术。”

    护士如临大敌地猛地点了点头去拿针剂,注射后岳老头的呼吸渐渐平静,心电图慢慢降到了正常,但内分泌迟迟没有来人。

    岳夫人看见两人又来了,本来还想接着骂,但一想到祁景琛是“专业”的,心里忽然觉得不妙,这次老伴的病可能真的开不起玩笑了。

    祁景琛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的楼梯,揉了揉眉心问道:“岳先生今天注射过胰岛素吗?”

    岳夫人第一个抢答:“没有!那小丫头片子要来打什么针!我拦着了。”

    果然,祁景琛心里想,于是让护士去拿一支胰岛素来,慢慢推进岳老头的身体里。

    林儒庆让门诊配药配了降压的点滴上来,语重心长地对岳夫人说:“您也看见了,刚刚情况多紧急,为了您丈夫能早日治疗其他病症,眼睛的手术我们希望明天天亮就能进行。”

    岳夫人一改刚才的泼辣,嘴唇上下发抖着看着两人问:“他会有事吗?”

    她露出的是所有病人家属,在听到要手术的消息时,都会展现的表情。两人从实习就在医院里摸爬滚打,看过了太多人术前在医院大吵大闹,结果“准备手”几个字就能让他们晕头转向看不清前路。

    大概更多还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不论是家属还是患者都希望能有个完满的结局。

    岳夫人点点头,颤颤巍巍地跟着护士去签字,林儒庆站在一旁,祁景琛指挥着他便不用再去添乱。脑海里蓦然出现了还在医大、还在汪教授手下的日子。

    祁景琛的大名在寥寥六十人的临床本科学部早已是人尽皆知,就在所有人都信誓旦旦他会去外科的时候,这人轻飘飘地一转,研一开学就出现在了眼科学部。

    同学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最后在“这么个学霸,亚历山大”的心惊胆战里忽然找到了平衡——同行越牛掰,我有个啥三长两短得救的几率更大。

    大家于是心安理得地该学习学习、该咸鱼咸鱼。包括祁景琛的室友在内,一个学期能见到他十次那都是意外了——听说他永远泡在医院的一线。

    室友其中包括林儒庆。当时他万万想不到,居然连博导都会选到一起去,于是又顺理成章地做了几年室友。

    汪闻钧带着两人时,他才看到祁景琛的业务水平精湛,不仅可以处理眼科遇到的大部分紧急情况,有些时候还会被拉去急诊帮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俩人三年加起来说过的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他想起来有一次来了个急性阑尾炎病人,以为腹痛是小病,导致拖了三天才过来,那天又是个多事之秋,急诊见人手不够怕耽误了,不敢收。

    祁景琛听说了,本来小夜已经该下班,他衣服都换好了,又一头冲到急诊,帮着稳定患者,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让病人撑上了手术台。

    此刻祁景琛如同当年一样,冷静地指挥着急诊外科该来做的事,林儒庆自然而然地想到,附院实习的日子其实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夜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少年天才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时候,那件事却发生了。

    轰动本地的医闹事件,差点砸了附院第一眼科的牌子。后来也证明,这个名声和省院平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