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才坐上主任的位置不久。这件事也和小组决策的细小失误有关,但由于祁景琛是主刀,家属自然而然地把责任都推给他。

    夸张些说,为了平民愤,祁景琛就被下了手术台,他自己心里也因此留了个坎儿。至少林儒庆没见过祁景琛在从医生涯中有太大的差错,这一来就这么大的事儿,他一时走不过去也是正常的。

    当时自己年轻气盛,觉得看够了那家人的自私,毅然决然离开了附院。以及对祁景琛感到不平而反抗无果的失望,虽然知道这些走到哪里都是不可避免的,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这么倒回去一想,自己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胆小鬼吧。

    “林儒庆。”祁景琛在病房里喊道,他回神走了进去,岳老头醒了,愿意配合二人的观察和治疗。

    检查过后,基本情况和祁景琛推测的差不多,主要病因还是村里的污染诱发了基因里潜伏的病症。

    离开会诱发病症的地方基本下一代就安全了,但这一代还是要靠移植手术来解决角膜的病变。

    小组会还没有讨论通过直接更换的方案,更何况并没有足够的角膜供应,情急之下林儒庆和副院长报备后,再三承诺会写书面情况说明、后期补齐讨论材料,才让他在九点后人手足够了开始手术。

    四点的时候祁景琛拍了拍林儒庆的肩膀说:“你还要手术,多少睡会儿。”

    林儒庆一个“你”字卡在喉咙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摇摇头进了休息室,祁景琛当最后一班。

    自从医教研三头跑,又不手术以后,祁景琛很少遇上大夜,也就很少熬到这个时候。上次大夜还是苏池住进附院,整个附院各个科室见他头破血流,浑身鲜血淋漓的模样,都紧张极了。往常稍微闲一点的科室还抽个半小时打盹儿,那天都精神抖擞,就怕点到自己。

    想到苏池,祁景琛手上写讨论结果的钢笔一顿,轻轻氤开一个小黑点,他抬起笔尖,脑子里却是临走时苏池委屈的语气

    “一家不圆万家圆。”

    他想,要是苏池真把两人住的地方当家,那该有多好。但他后面补的“家属卡上写的”立刻给祁景琛浇了一盆透心凉的水。果然是错觉而已。

    苏池对于他和那个女研究生传出的校园花边很上心,祁景琛也恍惚间觉得是某种类似于吃醋的感情。其实后来静下来想想,可能只是苏池长期独处缩小了交际范围,对数量不多的亲密接触的人有的依赖而已,算是人之常情。

    破晓时分,祁景琛拉开了严严实实的窗帘,白云层层叠叠铺在天上,朝霞却璀璨鲜艳,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染红了整个天边,底色是靓丽的橘黄,越往西边走颜色渐渐变紫变粉。

    祁景琛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一会儿微信却响了起来,他以为是科室的人联系他,没想到是苏池发来的图片。

    从老小区看过去,没有省院那么高,天更多的是橘黄混合着粉色,梦幻得如同另一个星球。

    祁景琛也把自己拍的发过去,火红地朝阳正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苏池再没有回应,祁景琛推测他应该是睡回笼觉去了。

    祁景琛猜得不错,苏池昨天窗帘没拉好,半梦半醒被粘稠得如同蜂蜜的阳光叫起来,他侧头看了看绚烂的朝霞,忍不住下床一个劲儿地拍,然后心一痒痒发给了祁景琛。

    那边果然也没睡,竟然还有回音,但迷迷糊糊听到微信提示音时,苏池早就重新拉好窗帘躺回被窝了。

    再次醒来是九点,太阳高高照,从缝隙里流出来的阳光已经有了烫人的温度,苏池在床上滚了一圈后翻身坐起。今天依旧没什么安排。

    他和刘楚勋似乎成了某种奇妙的中间人和被雇佣对象的关系,有活儿就联系他,没事儿也绝不打扰,而且活儿都很零散,不像以前一周最多睡十个小时,其余时间化妆间、候场室、剧组补。

    闲下来的最初几天,苏池觉得自己可以睡到第二天,后来精力和元气补回来了,终于是个正常点儿起床了。

    苏池跳下床去洗漱,想起来祁景琛昨晚半夜就走了,于是划开手机下单了好几样菜肉蛋,猛地想起来这边自己没来过,脖子上还挂着毛巾就冲进了厨房清点了一下,调味品还算有。

    于是又下单一把葱姜蒜辣椒,想着祁景琛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他隐约觉得不会是家长神经过敏一定要带孩子来检查,导致本就缺人手的医院更加忙不过来这么简单的事。

    因为自己就是大半夜被推进医院,让整个附院大夜医生都神经敏感起来的。

    神经敏感了一夜的祁景琛并没有掉以轻心,早班医生和护士基本到岗后他就开始安排人手。匀出了两个护士给夫妻二人做心理疏导,放宽心态。

    看见祁景琛忙前忙后地挑人,天真的郁川川和陈茳桦甚至还幻想,祁景琛是不是终于想通要主刀了,被点名选去旁观时摩拳擦掌了好一会儿。

    八点半,林儒庆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祁景琛催他去换手术服,两人不甘心地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林儒庆带着护士和旁观的学生前脚进去,后脚许若斌就过来了,拍拍祁景琛的肩膀说:“上头要开个会,小林手术了那你来吧。”

    第38章

    祁景琛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毕竟自己总归是借调的,要也是做个添头参加会议,直接顶替林儒庆总让他觉得很微妙。许若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

    会议室在顶楼,二人坐上电梯后,气氛更加尴尬。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门一开一合,祁景琛看见推着病人焦急的医生护士上了专用电梯。

    门再关上,祁景琛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猛地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到过任何医院的顶层了——住着大多数重症、不治之症、高风险手术的患者。

    眼科很少遇到这样的病人,不像心肺外科,仿佛永远奋战在生死的一线。

    当年咬咬牙离开得心应手的外科,毅然决然读了眼科,断然不是糊弄苏池的“眼科干净”这样扯淡的说法。

    从内心深处而言,是他自己不愿面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经历生离死别的重症病房。

    许若斌推开会议室的门,二人走进去,原以为会是惊动半个医院的规模,结果也只是来了两个眼科驻勤而没被拉去学习的主治医师。

    祁景琛坐下后又四处看了看才想起来,省院的院长和副院长一个是内分泌科一个是妇科,没有出席也再正常不过。虽然临时越过小组会议展开特殊手术事儿大,但毕竟术业有专攻。

    俩主任一正一副也不含糊,拿起祁景琛墨水都还没放干就拿去复印的讨论结果,先是堆笑着客套了一会儿:“小祁这字着实好看。”

    祁景琛没有回应,指了指剩下的几张,两人立刻意会推给他和许若斌,夹着主任工牌的那位一脸歉意地说:“这看得太专注,一下子忘了二位还没拿到。”

    副主任却唱起了白脸:“祁主任有拿的必要吗?反正是值夜班的时候赶出来的,没过多久现在还有印象的吧?”

    许若斌皱了皱眉要开口,他又接着说:“而且这么异想天开漏洞百出的东西,也不用思考很久记忆很久吧,还要这破纸干嘛?”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说得很轻,顺便不屑地看了祁景琛一眼就把头别过去了。许若斌怒道:“人家好歹也是附院的眼科主任,还轮到你评头论足了?”

    “他在咱省院可是借调,许教授您怎么护着外人呢?”副主任朝她眨了眨眼,许若斌一拍桌子就要起身走,祁景琛赶忙拉住她摇摇头。

    专业和稀泥的主任又笑眯眯地开口道:“小祁这是救人心切,我们做医生的都能理解。但是这一个病人毕竟是糖尿病并发症比较严重,紧急手术做了也就罢了,但是村里其他人……”

    祁景琛警觉地抬起头,下意识觉得主任话里有话,没有打断他接着听他打着官腔慢悠悠地说:“你也知道,各个医院拨款都有个度,我们也不是福利机构,他们村子上上下下加起来百来号人,还占着床位,这些都不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