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化妆间的人顿时都不禁向程竹扫了一眼,又向他扫了一眼,目光各异。

    萧凭在心里哑然失笑,程竹看来是记仇记上瘾了,这么久不见,还张嘴就找茬。

    他心下倒是没生气的,只觉得没意思,淡淡回答:“谢谢你还记得我。”

    程竹又响亮地嗤笑了一声:“不客气,要不是你名字太难听名声太臭,我还真记不住。”

    他这句话说得就不妥当了。

    萧凭状若平静地垂了垂眼皮,干脆不接话了,心头却腾地一阵火起。

    所谓名字难听,当然只不过是程竹的一个幼稚找茬方式罢了,萧凭心底明白得很,可尽管明白,这个名字是雷浮潮替他取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程竹愣往他枪口上撞,一下子就把他努力压抑了一早晨的火气全面引爆了。

    萧凭没作声,一直没作声,反而低眉顺目下来,表现得仿佛像是不敢吭声一样,放任程竹独自嚣张了一会。

    随后耐心等到上妆结束,拍好了定妆照,萧凭叼了支烟,向生活制片要到了程竹的房间号,前去敲了敲门。

    开门时程竹一脸不耐烦,他日常就是这副表情的。

    其实他今天的心情

    还不错。

    虽然他的好心情也只截至这一刻为止了。

    下一秒,程竹迎面在肚子上挨了一拳,痛得腰背直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捂住肚子,心脏一突突,纳闷地抬头看了一眼,本来还想破口大骂一通,结果看清来人是脸色沉沉的萧凭,一时惊呆了。

    怎么回事?程竹直觉这里面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萧凭都敢打他了?

    萧凭不止打了他一拳,反手关上门后,还提起他的领子把他怼到了墙上。

    “程竹。”萧凭就着这个壁咚般的姿势阴沉地向他开口了。

    程竹一头雾水地僵住了,对方眼下气势惊人,别说是他认识过的那个萧凭了,即使把范围扩大化到其他所有人身上,他都很少感受到过这种威压。

    “你想干吗?”程竹警惕地问。判断萧凭此时眼里的怒意指数,他有理由怀疑萧凭想把他送进医院。

    萧凭看得出来他害怕了。

    “帮我一个忙。”他话是这样讲,神态完全是不帮也得帮的样子。

    “我不帮!”如他所料,程竹果然先小小地反抗了一波。

    世界上有很多方式可以文明地解决问题,萧凭知道,从前他也更倾向用那些手段与人相处,但今天……谁让程竹找茬找错了日子呢?敌不仁我不义。

    于是萧凭只管卷起了袖子,不去管程竹的反应。

    “你不干也得干。”他平静地宣布。

    “不可能!”程竹怒吼。

    ——仅仅三分钟后,表面上模样正常,暗地里腰青臂肿的程竹就选择改口认怂了。

    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墙边胡思乱想:靠,下手真狠,是因为十一年前我朝他的盒饭里倒沙子的事吗?

    然而不是。

    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屈服,萧凭才慢慢蹲下来,口吻认真地告诉他:“你帮我每天给雷浮潮送两顿午餐和晚餐,饭盒我会准备好的,剧组的盒饭太粗糙了,他吃着不好。”

    程竹:?

    雷浮潮这个人他听说过,既然他认识萧凭,那当然听说过雷浮潮,著名绯闻情侣嘛。

    就是不清楚他们俩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程竹在心里吐槽着关我屁事,嘴巴上已经老实了,只抱怨了一句:“我有女朋友了,万一别人发现了会怎么看我?”

    “我不管,”萧凭耸耸肩说,“你和我关系那么差,他一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实在不行,你就说那是你做的。”

    程竹听得有点懵逼了,想了想追问:“那要是他拒绝我的爱心盒饭呢?”

    这个问题让萧凭也不禁沉思了一下。

    不过只思索了三秒钟,萧凭就痛快地给了他答案:“那就送到成功为止!”

    程竹:“……”

    程竹:“???”

    ·

    又十分钟后,被修理了第二顿的程竹乖乖地找到了雷浮潮。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雷浮潮刚刚散步到室外,对着晚霞多望了几眼,就看到程竹来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姿笔直笔直,神情讳莫如深,似乎正在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怀里的食盒。

    雷浮潮:?

    程竹这个人他只见过一两次,但种种事迹都听年少时的萧凭委屈巴巴地抱怨过,这号人怎么会突然显得这么少女,这是打算追求谁吗?

    无论如何,跟萧凭关系不对付的人,他是一点也不想多看的,追求谁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么想着,雷浮潮准备直接绕过程竹离开,也免得煞了看风景的心情。

    今天他的心情已经很差了。

    不曾想,他才稍微走出一步,程竹就张口叫住了他:“雷哥!”

    不知怎地,雷浮潮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雷浮潮侧头瞧了瞧他,客气冷淡地询问:“你找我有事?”

    程竹用力点点头,双手捧出了抱在怀里的盒饭,掷地有声:“请你收下我买给你的晚餐吧,求你了。”

    雷浮潮:“啊?”

    雷浮潮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观察太阳是不是从东边落下去了。

    没有啊。

    他又低下头来,定睛打量了程竹一遍,没错,他没认错人,这是程竹。

    程竹目光恳切地盯着他。

    又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了一会以后,雷浮潮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萧凭让你来的吧?”雷浮潮问,他大概能摸到萧凭的脑回路。

    “不是!”程竹斩钉截铁地否认,“是我自己想送给你的。”

    雷浮潮倒也没坚持逼他承认,只是伸手接过了饭盒,淡淡回:“多谢你,以后不要再送来了,我不会吃的。”

    程竹立刻露出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行吧,雷浮潮继续想了想,萧凭和程竹的关系确实很差,如果没有经过威逼利诱,想必程竹也不可能过来帮这个忙。

    “随便你吧。”雷浮潮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他已经接下了盒饭,也说出了这样的话,程竹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刻撒腿跑走了。

    他一走,雷浮潮独自拿着饭盒原地无语了片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注意到李递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

    李递眼下的表情十分诡异。

    雷浮潮探询地瞧了他一眼。

    李递也返还了他一道探询的目光,犹犹豫豫地说:“老雷,你也别怪我多嘴,这才结婚没多久,就搞外遇吗……?”

    雷浮潮:“……”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潇潇暮雨”的营养液~。

    第47章

    既然解决了送饭的问题,萧凭就打定主意暂时不去打扰雷浮潮了, 照他的想法, 最好两个人暂时不碰头, 彼此都冷静冷静。

    雷浮潮可以消消怒气,他可以趁这段时间把事情掘地三尺地调查完毕。

    于是试妆日的晚上, 他没有跑去敲雷浮潮的房间门, 没有蹲在哪个雷浮潮必经的拐角处装作偶遇,没有往任何有雷浮潮的方向靠凑。

    但天不遂人愿,他跟雷浮潮还是正面撞上了。

    是在陈星讲戏的房间里。

    这类事情萧凭一向会到场得比较早, 他进房间时只有一两个其他的演员也到场了,总导演陈星手里卷着剧本站在窗边打电话, 副导演李递站在门口吃水果。

    ——雷浮潮坐在房间深处的一把椅子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翻剧本。

    萧凭吓得险些没有一步退出房间去,他没料到雷浮潮也会在这。

    “李导。”萧凭定了定神, 退到门边悄悄叫了李递一声。

    李递扬起眉毛了然地看了看他,低声发表安慰:“我听说了, 你们吵架了是吧?没事的, 听哥一句话, 我和我老婆也常常吵架, 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事的。”

    萧凭:“呃……”

    他们俩吵架了这件事, 李递要听说也只能在雷浮潮嘴里听说,按理说雷浮潮一定提及得很太极很平淡,可分析李递这个话音, 萧凭突然觉得雷浮潮没准对李递说了什么微妙的东西。

    但他人怂胆薄,还是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别的:“雷哥怎么在这里?他负责的工作不是电影配乐吗?难道他参与演戏了?”

    “没有,”李递摇了摇头,啃着桃说,“他参与导演工作了,说他学过一点,很有兴趣,问陈导愿不愿意带带他。”

    萧凭怔了一下。

    像是看破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李递接着说:“确实挺大胆的,当时我都惊呆了,咱们几个都是第一次见面。我本来以为陈导不会答应他,娱乐圈哪有这样做事的?”

    李递讲得很直白,萧凭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举措好,只能依稀猜测雷浮潮当时的心态即使不是破罐破摔,也是笃定了要抛下面子大赌一场。

    偏偏雷浮潮又是个很顾脸面的人。

    李递说得对,娱乐圈哪有这样做事的,最大的可能性是陈星不但不为所动,这件事还会传出去,让他变成一个笑话。

    萧凭听得心里一揪。

    李递还在懒洋洋地说:“话说回来,换成是我我大概也会让他试试的。”

    “嗯?”萧凭简略地询问了一声,眼睛早就黏到雷浮潮身上去了。

    李递说:“一开始陈导显得不太高兴,后来他问:‘您看过我的电影吧?谈不上造诣有多高,但我认为也过得去。不如也听听我的歌?做音乐我托稳过传奇在娱乐圈的地位,演电影我半路出家,成绩也还不错。总得而言,我觉得我前途无量,您不认为论效率论成绩论年龄,就算在导演这一行闯不出名堂,我未来都一定能迈上第一线,在其他方面给予您需要的合作吗?从投资需要考虑投资对象的胜负风险条件这一方面来说,我不会让你的综合所得面临任何风险。’”

    他说完就摊了摊手:“事后陈导还跟我感叹,好演员归好演员,好制作人归好制作人,这个脾气太狂了,未来在娱乐圈一定不好混哪。谁知道这几天进组一看,他低调得跟个什么似的,你们一个个全都不知道他是这片子的副导演。”

    萧凭沉默了一会,把眼睛一眨,低头失笑一声,抬起头回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