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递把手上的桃核一举扔进垃圾桶里,扫了他一眼,没追问他在道什么谢,也微微笑了笑。

    萧凭转而更换了一个问题:“是雷哥告诉你我们吵架了的吗?”

    “对啊。”李递随意点了点头,又扒开了一根香蕉,“我问他不是才结婚没多久吗?他想了想,告诉我‘只是订婚,闹了一点矛盾。’”

    萧凭:“……”

    萧凭:?什么订婚?雷浮潮怎么也学会玩他这一手了?

    告别李递后,萧凭心情复杂地在摆有名牌指定座位的圆桌边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演员们已经差不多来齐了,只缺席了男二号和女一号。

    女一号萧凭不太清楚,至于男二号嘛,他请了假。这部电影里需要一只猫参与拍摄,目前选定了男二号家里养的一只白波斯猫,结果这两天猫忽然走丢了,男二号到处在找,无奈,陈星只好给了假。

    用名牌来确定大家落座的位置,是为了安排有对手戏的演员相邻相挨,方便交流讨论。

    萧凭的左手边是一个年轻女演员,右手边是一个老资历的前辈男演员,原本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结果一把剧本放到桌面上,抬眼一看,就看到雷浮潮坐在他的正对面。

    圆桌不大,不是吃饭喝酒的面积,几乎只供得下众人各自把剧本放到桌面上,再加每人一杯茶,不能更多了。

    他一看见雷浮潮,雷浮潮也看见他了。

    四目相对,萧凭没从雷浮潮眼里看出任何感情,连忙别开了视线去看陈星。

    既然人已经到齐,陈星就关上门来,抖抖剧本开始讲戏了。

    很多老牌导演都有讲戏的习惯,萧凭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就像个擅长一边好好地做笔记一边开一点轻飘飘的小差的优等生一样,眼角的余光忍不住一直往雷浮潮身上瞄。

    与他相反,陈星一开口,雷浮潮的注意力就完全集中过去了。

    萧凭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想抓住这次机会。

    现场导演其实是项相当辛苦的工作,方才萧凭其实曾经动过劝一劝雷浮潮的心思,因为雷浮潮的身体实在未必能吃得消。

    但算了。

    雷浮潮大概比他考虑得清楚。

    这么偷瞄了雷浮潮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萧凭也完全收起心来,集中全副精神去听陈星讲戏了。

    不过在那之前,依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萧凭习惯的坐姿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即使跷一跷二郎腿也脊背端正的礼貌坐姿,一种则比较散漫,尤其喜欢伸长腿,在桌子底下暗自把筋抻直了,上半身也懒洋洋的,同时将一只手后搭在椅背上。

    比如眼下。

    于是他冷不防地在桌子底下踢到了一只脚,吓了一跳,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动作太大了,不小心撞上了其他把腿伸到桌子中心的人。

    然后萧凭定睛环视了一圈,却没找到谁脸上有不悦的神色,下意识迟迟扫了一眼雷浮潮,发现雷浮潮也是那副把手后搭出椅背,只用一只手持着剧本的动作。

    他又怔了一下。

    对了,他差点忘了,这个动作起码在十年前,他就传染给雷浮潮了,就像雷浮潮也传染给了他喝茶的习惯似的。

    后来雷浮潮渐渐变得不大爱喝茶了,他则越来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了,他们几乎都快忘记这些照镜子般的习惯最开始是从谁身上抵达谁身上的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萧凭看到雷浮潮把眉头轻轻皱着,看来应该不是故意模仿他的,可能还满肚子疑惑。

    他立刻把两条腿都往后撤了撤。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在那之前,雷浮潮抢先回过神来,半轻不重用小腿撞了他的小腿一下,满眼若无其事。

    萧凭登时呼吸一顿,大拇指在剧本上捏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之所以躲着雷浮潮不见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一旦撞上雷浮潮,他就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了。

    所以犹豫半天,萧凭还是“失手”弄掉了手上的自动铅笔,弯下腰钻到桌子底下去捡铅笔了。

    几乎是在铅笔落地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雷浮潮就马上选择了后撤双腿,可惜没来得及,萧凭稳准地逮住了他的逃跑举动。

    萧凭在桌子下方飞快地伸手摸上他的休闲裤裤腿,握住他的左脚踝向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捡起铅笔,带着和他一样若无其事的表情起身坐回了椅子上。

    桌面上风平浪静,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只是雷浮潮眼睛紧眯,眉头急拧,表情已经一点也不若无其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陈星:(扔粉笔头)请有的同学不要在课堂上眉来眼去。也不许在课桌底下暗通款曲!

    感谢“奇葩叶”的营养液!

    第48章

    按照雷浮潮每次发起冷战前常爱说的话来讲:战争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 认真哄一哄, 雷浮潮就会慢慢消气了。

    但这一回萧凭没好好哄他, 故此一坐起身来,马上又被雷浮潮追过来轻轻踩了一脚。

    萧凭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手上剧本一抖, 隔着圆桌望了望雷浮潮,只收到一记冷淡的眼神。

    萧凭:?

    要不是最开始被撞被撩的是他,先动手的是雷浮潮, 他都快相信雷浮潮清白无辜一无所知了。

    萧凭一方面哭笑不得,一方面也不禁将原本打算直缩退到椅子边的双腿又派了出去, 回了雷浮潮一个配合到底的眼神。

    不过碍于担心表情太反常被旁人发现,他的“配合”没有很好地传递出去。

    四目相对,雷浮潮便只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点小心翼翼和一点无辜, 与此同时,偏偏感觉到小心无辜的萧凭的腿又回到桌底中心, 跟自己较起劲来了。

    雷浮潮把视线从萧凭脸上移开了, 一心二用, 耳朵听着陈星讲话, 眼睛对照着剧本,脚下玩着你追我逃你逃我追的游戏。

    既然不方便再失手把笔弄掉一次了, 这方面萧凭是玩不过他的,怎么勾也勾不着他,倒是被他一勾一个准, 一踩一个准。

    只不过即使屡屡获胜,每一回他也不敢多加逗留,否则萧凭肯定打蛇随棍上,用两条腿紧紧夹住他,不让他抽身。

    饶是如此,他也一步步地搜集到了许多他没用眼睛搜集到的信息。

    譬如萧凭今天穿的是条尼龙裤,表层有些凉丝丝的,他的裤脚被萧凭摩挲得起了一叠褶皱,露出来的那寸皮肤感受得到面料及面料的温度;

    譬如萧凭今天的袜子应该是小猫图案的白袜子,前天他们在他的房间里整理物件时,他看见了萧凭带来的所有袜子,这样质感的应该只有那一双;

    譬如萧凭大概还是很喜欢他,现在十分开心,一点也不生气,像是用身体在笑似的。

    进进退退间,雷浮潮逐渐忆起了一件事。

    过去在他和萧凭某部共同的电影中,他的角色有一段探戈戏,不长,但演员自己要学会探戈。导演这么一说,萧凭就自告奋勇要教他,表情特别跃跃欲试,眼睛奇亮,他记忆犹新。

    萧凭说:“我小时候学过,水平还不错。”

    这句话让雷浮潮有点好奇,因为萧凭平时不跳舞。

    于是尽管自己其实会跳探戈,雷浮潮硬是装作不会的样子,顺水推舟地同意萧凭教了。

    萧凭没有吹牛,他跳舞的确是跳得不错,男步女步都得心应手,并且一改日常的随意态度,连跳探戈时不得微笑的规矩也严格遵守。

    惟一的不妥之处仅仅在于,虽然雷浮潮本来跳得也不错,可是“会装不会”的技术就不怎么样了。只花上五分钟,萧凭就忍不住目光诡异地上下来回扫视他。

    那一年的萧凭可远远没有现在这位这么多心眼,雷浮潮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被识破了。

    但自己承认自己在假装不会跳太尴尬了,萧凭说不定还要询问为什么,想来想去,雷浮潮干脆平静地继续装了下去。

    不清楚为什么,萧凭对此也十分配合,很快就抛掉刚才的诡异表情,跟他一起装作没发现异常了。

    只是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后,萧凭小声问了他另外一个他没料到的问题:“雷浮潮,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他回答了,然后第二天萧凭买来了一瓶一模一样的香水,不止那一瓶,从那之后有颇长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萧凭都会先拉住他皱着眉头嗅一嗅他身上今日的气味,接着钻回房间里,不多时带着同样的味道再暗怀得意地钻出来。

    所以那段时间,连经纪人瞧他们两个的眼神都奇奇怪怪的。

    而每次两人一遭遇这种微妙的注视,萧凭就会有点不安地悄悄扫他一眼,发现他并不生气之后,表情才会重新变得高兴生动,眉飞色舞。

    简言之,重新变成他爱看的表情。

    后来过了大半年,那部有探戈戏的电影拍摄完毕、在影院上映了,赶上雷浮潮的生日,半夜十二点,他们俩悄悄地买票去电影院看了一场午夜电影。

    那时候是夏天,夜里闷热,进电影院之前,萧凭忽然想吃冰淇淋,他们俩一起走了三条街寻找一家在半夜十一点卖冰淇淋的店,没找到,不过意外找到了一种萧凭很喜欢可很难买到的冷门雪糕。

    固然不是冰淇淋,萧凭吃得也很开心,嘴唇上沾着甜奶油,连吃两根,吃出了冷意,就故意朝他脸上哈白雾。他不太高兴地躲开了,为了哄他,萧凭又喂了一口那雪糕给他吃。

    他记得自己很喜欢当中的碎草莓粒和浓巧克力味,其实也很喜欢吃了那种雪糕后会产生的哈气,以至于清晰地记住了那家小卖店的位置。

    但五年前他重新起兴去找时,发觉那种雪糕已经不产了。

    不管它未来会不会停产,那天晚上他和萧凭玩得总归很开心,进电影院的时间迟了很多,可是两个人都不甚在意,萧凭嘻嘻哈哈地给他赔罪道歉,说:“等明天睡醒了,我再来陪你看十场八场,好不好?”

    他没对萧凭说过,不过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萧凭看出来他格外满意这部作品了。

    “好啊,”他回答,“明天我请你吃冰淇淋。”

    格外满意归格外满意,天亮以后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回到电影院再把那部片子看上十遍八遍了,只是他确实请萧凭吃到了冰淇淋,萧凭也确实陪了他一整天,24个小时里,他们俩都没有接任何一通外来的电话。

    甚至直到今天,雷浮潮对外公布的生日信息还是假的,不止是对粉丝,也包括在娱乐圈认识的所有朋友。

    因为过生日肯定会有人送来礼物或者干脆张罗庆祝饭,所以他对外宣称的生日日期一律是实际生日的后一天,离开父母后,生日当天,他只和萧凭两个人一起庆祝。

    尽管萧凭一度相当不解,一直追问他原因,告诉他:“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真的祝你生日快乐啊。”他没给出解释

    ,那太肉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距离学跳探戈一事大半年后,萧凭突然想起来问他:“雷哥,你为什么要假装不会跳?”

    他猜萧凭是明知故问。

    他说……

    他说:“因为我喜欢啊。”口吻十足地理直气壮。

    萧凭一听,就看着他笑开了,是那种一反常序,从眉眼步步扩散到唇角的笑容。

    雷浮潮只回忆到了这里。

    因为桌子底下突然出现了第三双脚,他和萧凭双双撞上它了,双双动作一停,表情微变,飞速撤退。

    紧跟着坐在他旁边的李递眉头一挑,轻“咦?”一声,疑惑地低头朝桌子底下瞥了一瞥。

    好在李递没找到什么,也没起多大的疑心,自在地抖起了腿。

    雷浮潮跟萧凭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短时间内李递不会撤出桌底了,等上几分钟,雷浮潮收敛好心情,不再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