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时候已经走过楼梯,来到了实验室上层,和基地此刻只隔着一道天花板。混乱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不过被发现大概也只是迟早的事情。黄少天却没空考虑这个,他的注意力都被对方的话吸引了。

    “刚才你也看到了,你的精神很强韧,我的暗示对你没什么效用。”女孩飞快地说,“除我之外,实验室对于‘暗示’的研究,唯一有可能更具成效的就是索克萨尔了——想想看,如果只是读心术而已,索克萨尔怎么会被视为历代最重要的实验?观察思想只是前置副产品,控制思想才是他们要的结果,然而在这个索克萨尔回来之前,谁也不知道他的实验有没有成功。”

    “如果已经成功了,”黄少天道,“他何必在将军的基地里潜伏那么长时间?”

    “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对那些人施以暗示,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呢?”女孩反问。

    黄少天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你们才刚认识一天,但你显然对他信任得非同寻常,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甚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返回这个你已经逃出来的危险地方……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就没有怀疑过吗?”

    “够了,到此为止吧。”有人在他们头顶说。

    几盏交叉的灯光陡然被打亮,黄少天不得不抬手遮住直射的强光。在他们旁边的楼梯上,教授还是那身伤号的形象,拄着代步杖站在那里。机械和安保人员潮水一般涌出,把两人围在中间,他就好像站在荒诞舞台剧的聚光灯中心。

    女孩从他肩膀上挣扎着下来,黄少天没有阻止。这么看来,她坐轮椅并非完全不能行动,只是比较迟缓而已;她艰难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几个实验员面前,任凭他们把仪器套在自己身上。而在她和黄少天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耳语说了一句话。

    “我预见的画面,”她悄声道,“都是真的。”

    “夜雨声烦。”在女孩被带走之后,教授开口道,“我知道你和实验室也不是毫无瓜葛,与其反抗到底,不如留下来配合实验——你不想拥有更好的身体素质吗?”

    黄少天抬头看着他:“如果我说不约呢?”

    下一刻,他在教授身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喻文州眼睛上缠着一圈深色的绷带,在两名研究员的挟持中站在那里,情势一目了然。大概是听到了黄少天的声音,他微微挪动了一下面孔,正朝着这个方向转过来。

    半小时后,被关进了一间独立病房的黄少天听到了开门声。

    不出他的意料,进来的是教授。虽然黄少天没被套上什么拘束用具,但刚一被抓住,实验员就给他脖子上打了一管针剂,现在他整个人都虚弱无力,连站起来都不容易。

    在这样的近距离下,他更能仔细地打量这个年长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教授此时无论是神色还是姿态,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和他在出逃时匆匆一瞥的印象不尽相同。教授锁好门,走向房间的角落,打开了另一道他原本以为是连着什么机械设备间的门。

    喻文州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眼睛上没有绷带。

    黄少天第一反应就是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但他硬生生抑制了这个冲动,抬起头,目光与对方在空中相撞。喻文州凝视了他几秒,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他走过来,托起他的脸,然后俯身吻了他。

    黄少天:“……”

    如果说一个吻会使身经百战的现役杀手多么方寸大乱,那基本不可能。黄少天现在脑子里主要是“哎哟卧槽”和“你要干啥”这种弹幕来回滚动,还有余暇去思考教授现在为什么还待在房间里这个问题。

    不是他束手待毙,实在因为那一管针剂的效力太强,他甚至都不能象征性地挣扎一下。

    在心里用加粗高亮字号来回播放了好几遍疑问句之后,他总算醒悟到现在这个姿势,两个人不可能做到眼神交会,也没希望传递什么信息。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体会起这个吻来——喻文州一手扣着他的肩膀,抬在他下巴的那只手转而穿过他的头发,从脑后把他压向自己,整个姿势浑然天成,侵略感与占有欲十足,仿佛在霸道总裁集中强化班突击培训过。与此形成对照的是,他的吻却十分含蓄,几乎可以称得上轻柔,大概也就是个r13级别。

    这也让黄少天相信,对方这么做不是处出于什么什么上脑或者什么什么大发之类言情的原因,而是另有目的,至少眼下情节的逻辑还处于他能理解的范围内。

    他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房间的角落,发现教授居然还待在原地,并且用一个文件夹挡住了自己的脸。

    黄少天:“……”

    他实在不知道这状况下一步要往哪里发展,只好静观其变。喻文州那个公事公办的吻还在继续,他感到对方的嘴唇柔软干燥,带着一丝暖意;渐渐他被压向了墙壁,喻文州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接着他感觉下唇被衔住了。

    有什么一直在他唇边摩挲的东西滑了进来。在它落到舌尖的瞬间,黄少天尝到了一丝微妙的甜味,然后意识到这应该是颗胶囊。

    他默默把这粒药压在牙齿后面。喻文州放开了他,直起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在这里等着,”他说,“我过一会再回来。”

    黄少天看了看他毫无破绽的表情,又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教授。被迫当了半天电灯泡的教授已经把文件夹从脸上拿开了,面部肌肉还像他刚才留意到的那么僵硬,此刻眼神里竟然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冲着黄少天点了点头,就和喻文州一起离开了病房。

    黄少天:“……”你什么意思啊!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后,他动了动舌头,拨弄了一下牙齿后面的药。实际上他对这东西颇为不解,虽说他们没道理在这时候塞他一颗毒药灭口,但他不禁要想,喻文州这种当着研究所老大的面偷偷喂药的行为,居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吗?动作大片里倒是常有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主角被美艳女间谍深情一吻偷渡上钢丝小刀片之类的桥段,可现实中哪有闲情逸致看他们表演火热戏码的人,不来一梭子拯救单身狗都算脾气好的了。

    他眨了眨眼睛,听到房门再次打开和关闭的响动。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说:“早告诉你他不是什么好人了。”

    黄少天费劲地转过头:“……阿姨,怎么老是你?”

    坐在轮椅里的女孩滑了过来,娴熟地关掉屋子的监控,调整座椅的高度,直到和靠在病床上的黄少天面对面。她说:“所以说,现在我也帮不了你了。”

    “说得好像你之前是在帮我似的。”黄少天嗤之以鼻。

    “反正对于索克萨尔来说,没有谁是他不敢坑的,这点上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去。”大龄少女摇了摇头,“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黄少天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话能不能不要说一半,你现在怎么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实验室对于你的卖队友行为既往不咎了吗?”

    “当然不是。”女孩不高兴地说,“我是来处理你的,如今我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你看样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有什么要跟我八卦的吗?”黄少天虚心求教。

    “简而言之,实验室因为人手短缺,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准备给你强行传销,成为实验室的一员。”女孩挥了挥手,“虽然你本来也是实验室里跑出去的,这样也不算是毫无道理啦,但是……”

    “完全没有道理。”黄少天说,“不过我比较关心你说的‘别的原因’是什么,按理说我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多破坏,你们怎么不把我直接炖了呢。”

    “你可能对实验室的了解有点偏差。”女孩耸肩,“好恶倾向几乎不会出现在我们的计划表上,只能以有用和没用来判断选择的正确性。你目前为止还挺有用的,无需担心,至于别的原因嘛,据说这是索克萨尔的要求。”

    “什么?”

    女孩又露出了和教授之前类似的,混杂着同情、嘲笑和怜悯的表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索克萨尔……他现在是不是叫喻文州?他和教授早就搭上了线,而且达成协议,索克萨尔回来配合实验研究,把你也抓回来,免得逃出地下城给实验室招来麻烦。而且你从各方面来说确实都很优秀,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黄少天很想按住额头,但他现在还抬不起手来:“那你们把蓝雨混入医疗药剂这件事情,也是为了引诱我回来的假消息吗?”

    “这是真事,不过你的信息是怎么得到的,我就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女孩说,“你看,我早告诉过你索克萨尔可能有问题。我起码还不会把你骗得这么彻底吧。”

    黄少天抿了抿嘴,舌头上还残留着那丝甜味。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不是我谦虚,但就算作为夜雨声烦,我对你们也没太大实际用处吧,为什么非得把我弄回来不可?”

    “因为这是索克萨尔的要求。”女孩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飞快答道,“他对你可是相当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