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才意识模糊的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感觉是一些模糊的童年记忆,外加出现了喻文州的身影。以他的印象而言,他从未在实验室里见过喻文州,那么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用于洗脑的工具。在他的记忆里造出喻文州之后,按照现在的节奏猜想,如果洗脑继续顺利进行下去,他大概会拥有一段虚假的记忆,以为自己和喻文州一起在实验室里成长,然后成为研究所的一员——也就因此,能够顺理成章地为如今的实验室服务。

    虽然他仍隐约觉得还有什么未曾解明的部分,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试了试大龄少女的呼吸,确定她还活着,这时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出现在门外不是教授,而是他见过一次的实验室负责人之一。他顿了一下,看着他:“五号,发生了什么?”

    “五号”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刹那间他明白了喻文州的布置。

    黄少天皱起眉头,略带不耐烦地说:“我还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索克萨尔呢?”

    不出意外地,负责人的脸上有了一丝了悟的满意,他伸手接过轮椅向外推去,一边说:“你的精神实验出了一点问题,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先跟我来,索克萨尔稍后会和你谈话。”

    黄少天站起身来,感觉之前的药剂已经完全失去效力,他又取回了平时的力量和敏捷。

    “正好,”他真心实意地说,“我也需要跟他谈一谈。”

    黄少天跟在负责人身后走过长廊。尽管此刻在扮演一个被洗过脑的角色,他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至少面具般冷漠的表情并不完全是伪装出来的。必要时候,他也可以像这样表现得沉默严肃,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实验室里度过二十多年岁月之后变成的样子,觉得这副风格还算恰如其分。

    喻文州就站在长廊中央,隔着不短的距离,黄少天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实验袍在灯光下白得刺目,听到有人接近,他转过头看向这边。

    黄少天停住脚步。负责人敏感地回头问:“怎么了?”

    “有点头疼。”黄少天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了。

    负责人掏出墨镜戴上,隐蔽地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确认没什么异常之后,才带着他往喻文州身边走去。黄少天按着额头,心想不知道洗脑之后应该对喻文州表现出什么态度……服从?公事公办的冷漠?或者在植入那些洗脑记忆之后,他们应该是比较轻松的关系?

    喻文州没给他太多迟疑的时间。他对黄少天点了点头,示意他走近点,然后很自然地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搂了过来,语气亲昵地问:“听说你的实验出了问题?”

    随着问话,他的手滑了下去,停在了对方的腰上。

    黄少天:“……”

    虽然作为杀手伪装潜入之类都没少做,但是牺牲色相什么的他实在是没干过。面对这种情况,他一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一边飞快思考着眼下要怎么应对,到底是娇笑一声倒进他怀里呢,还是拍掉他的手表达自己的高冷不屈杀手风范?

    他一抬头,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喻文州:“……”

    黄少天:“……”完了,他肯定看到我刚才在想什么了。

    喻文州在他腰上捏了一下,别人看来像是个亲密的小动作,不过黄少天感觉他的力气着实不轻,顿时把他给掐清醒了。

    他思考了半秒自己碰到这种情况顺其自然的反应是怎样的,然后板着脸道:“我不清楚。”

    “哦,看来不是什么小问题?”对方顿了顿,“待会要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喻文州说完松开他,转而和负责人谈起了实验室的维修事项。黄少天站在原地没动,心想这家伙真有一手,上次看到还是珍稀标本的状态,一转眼都能和实验室里的人合作愉快了。

    他站在喻文州刚刚待的地方,假装四处看风景,忽然有点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在长廊的中央,一面巨大的交互屏幕嵌在墙壁里,多个从高处摄录地下城景象的巡察机将信号送回这里,组成了一幅宽广立体的风景。起初他觉得人工夜晚里的地下城没什么好看,渐渐地,那些轮廓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街道照明的位置、流动巡查车的尾光、来回扫射的高亮探照、还有明灭的万家灯火……地下城市在深夜中呼吸着,它的脉搏起落分明。

    这是个俯瞰一切的位置。棋盘就在眼前,棋子触手可及。

    “少天。”喻文州叫了他一声。

    黄少天转过头,发现负责人和喻文州都在看着他。有可能之前他的名字也被喊过一次,只是刚才他过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他保持着缺乏起伏的语气:“怎么了?”

    “跟我来。”喻文州说,向长廊一端走去。负责人出声道:“五号,因为……呃,一些事故,你的住处换了,你有时间得跟我去拿一下新的权限卡。”

    黄少天点了点头,脸上有点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明天再说吧。”喻文州垂下视线说,“今晚他待在我这里就行。”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下楼梯。在这就算不上代表最先进科学研究,起码也有高度现代化设施的环境下,楼梯间里的照明居然还在用上个世纪的蓄电灯。喻文州边走边道:“距离上次日常检查过了多久?”

    黄少天一怔,心想这我上哪知道去。

    “我想你大概也不记得了。”喻文州自言自语道。

    黄少天:“……”

    他在楼梯尽头的门前停下,拿出一把钥匙开门。这钥匙和他的权限卡拴在一起,像是回收塑料做的,有种怪异的不匹配感。

    进房间后,喻文州把卡插进了门边的凹槽里,屋内的灯光随之亮起。和一路过来时那些怀旧装修风格相比,这个屋子里倒是塞满了最新的设备;引人注意的是房间正中央的那把可升降式椅子,它周围环绕着仪器和许多触手般的金属臂,给人一种相当冰冷、怪异甚至邪恶的感觉。假如这画面出现在电影里,观众立刻就会意识到此刻展示的是反派变态科学家的研究室——现在估计事实也是如此。

    正当黄少天为这种老式旅馆的取电方式震惊时,喻文州说:“去坐在椅子里面。”

    他松了松衣领,然后补充:“把衣服脱了。”

    黄少天:“……?!”

    “开个玩笑而已,不要紧张。”喻文州若无其事道,“这里是安全的,不用再演戏了。”

    “哈哈哈哈。”黄少天干巴巴地说,“蛮好笑的。”

    而喻文州看上去已经放松了下来,虽然这和他的影帝模式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差别。他拉过一把椅子,指了指实验台说:“随意坐。”

    “这里没有监听?”黄少天怀疑地问。

    “只有走廊和一部分病房才有特殊监控。”喻文州微笑道,“而且这里是教授的私人实验室,他不会监视自己的。”

    “所以你是怎么说服他让你用这个房间的?”黄少天靠在实验台上,对方递给他一副墨镜示意他戴好。

    “说来话长。”喻文州想了想,“你肯定有很多疑问,我就从你掉进直井的时候开始说吧。那会我刚刚重新得回视力,与此同时过量的‘蓝雨’也唤醒了我一部分以前失去过的东西……”

    “你是说控制别人的思想吗?”黄少天问。他脑海中一些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型。

    “不错。看样子你从她那里听到了不少东西。”喻文州点头,“我说的是那位轮椅里的女士,她曾经是第二代实验室中心实验的副手——她都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