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秋在夏枫这种鉴婊达人面前演了多年,力度自然拿捏得当。他没有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哭得撒泼,反而哭得坚忍不拔。

    他郑重朝陆乘元磕了三个头,任凭膝盖传来撕裂的疼痛,也要哽咽道:“主君之恩,没齿难忘……当初罹难,阿爹阿娘都被戕害了……子秋无处可去,本以为要死在尘巢,谁知王女念着一点同村旧情把我救回来,子秋已受了莫大的恩惠,如今主君又施舍于我,本不该拿,只是……只是子秋身无一铜,只能收下,若来日能报答,定不负主君之恩。”

    说罢,他抬起憋得泛红的双眸,一颗泪珠夺眶而出,他赶忙抬手拭去,不愿落泪的模样。

    这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毫无表演痕迹。

    若他不拿那钱,陆乘元倒觉得他做作,如今他拿了,还如此无奈,话语间又不似是没读过书的男子,表现出如此毅力气节,倒叫陆乘元忽然萌生了几分欣赏。

    “你可读过书?从前家中,是何光景?”

    何子秋哽咽一声:“老家本在临海,家母是有名的富商,却因得罪权势而被迫害……”

    什么?临海人。

    陆乘元一听,不禁鼻梁发酸,倏然站起来:“你竟也是临海人?”

    何子秋一怔:“莫非,主君也是。”

    “我是陆家的公子,”陆乘元激动地扶起何子秋,“自嫁入天京,再没回过临海……”说着说着,他又想到夏枫离开的这几年,自己在贤王府受的苦,又念及眼前人年纪轻轻,竟已这幅模样,若自己被卖去了尘巢,还指不定活不活呢。

    陆乘元心头一阵揪痛,抓住何子秋的手,还不忘帮他理理方才因为跪得突然,蹭歪了的纱布:“好孩子,苦了你了,快和我说说,临海如今如何了?你有没有听说过陆家的消息?”

    墨松:发生肾么事了?

    只消三言两语,陆乘元就扶起何子秋,与何子秋促膝长谈起来,看得墨松一愣一愣的。

    他本意是想仗着陆乘元的宠爱,在他耳边撩拨几句,让陆乘元赶何子秋走,谁知道何子秋三下五除二便将陆乘元拿下了。

    他一双大眼睛瞪着何子秋,如今对方正相谈甚欢,与方才死人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墨松震惊地意识到,不同于夏枫,这个何子秋,是另一种可怕。

    “墨松,还站着做什么,快去烹茶。”陆乘元忽然吩咐。

    墨松一愣,应了一声,茫然得端着水壶走了出去。

    他越走越生气,越觉得不甘心。

    明明他都已经离主子那么近了,忽然蹦出来一个何子秋算怎么回事。

    更令他气愤的是,他辛辛苦苦买了“蟠桃宴”,夏枫昨夜只吃了几块,也没说赞赏他一番,方才“蟠桃宴”还被陆乘元拿了过去,眼看是要和何子秋分享的样子。

    如今,竟连主君都和他谈笑风生起来。

    墨松自认性子温和,当下却烦躁不堪。

    他一把将水壶掀到地上,哗啦啦,凉茶水落了一地。

    “哎哟,是谁这么大火气?”

    一身着紫色长衫的男子笑盈盈走过来,故作惊讶:“这不是堂姐最宠爱的小厮,墨松么?”

    张氏三人虽去了势,在府里好歹还有老太君庇佑,下人们还不敢造次,墨松淡淡得回了个礼:“公子。”

    “听夏枝说,小桃园来了新人。”

    夏于柳拍了拍墨松的肩,似乎想要在他不得意的时候,跟他打个秋风,“你知不知道,老太君能下床了,又听说了尘巢的事,明日要召集所有夏家的皇亲贵胄来开家会,贤王印这事儿,还没完。但我觉着,老太君赢不了。”

    “公子想说什么?”

    “既然夏枫稳赢,那就算插一脚也没大碍。”夏于柳朝小桃园努努嘴,“不如就用计把那位带过去让夏枫丢丢脸,我爹爹说女人嘛,面子大过天~”

    他嘻嘻一笑,继道:“墨松,你瞧你,长得这么温柔,平日里随叫随到那么拘谨,多讨女人喜欢啊,但你比我,还略逊一筹。你是个聪明人,我若做了贤王君,定扶你做二夫君。”

    墨松听罢,觉得他自信得很,便不屑哂他:“公子说笑了,若是事成,公子要拿什么讨好王女?”

    夏于柳眼睛眯了起来,咯咯笑了:“我那日跟踪你,看到你特意去百味园买了蟠桃宴。你可别忘了,我做的点心,老太君吃了一年都不腻。”

    作者有话要说: 他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何子秋:你那点计谋,都不够看的。

    明天的还是零点更~

    第24章 雨花舒痕膏

    皇太君的住所,离清华殿不远。

    但夏枫怎么着也算是个“外女”,不可擅闯后宫,只能由着嬷嬷带进去,期间各关查看令牌,看守严密。

    临近常宁宫,夏枫被浓烈的檀香围绕,整个人泡在寺庙里似的。

    再走近些,能看到常宁宫后建了一座小佛塔,以示皇太君对佛的虔诚。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信教,越张扬的越虚伪。

    “王女,请。”

    夏枫随着嬷嬷穿过正殿,转入偏殿,在偏殿的厅堂内坐下。

    不远处,皇太君正闭目养神,十几个小厮轮流为他卸下沉重的头冠对挑。

    一身着华服的,约莫二十大几的男子自妆奁内拿出一精致小盒,小盒里隐约可见透明质地的膏药。他用小拇指小心翼翼挖了一点,细细点在皇太君脸上抹开。

    夏枫:几十年的老皮还在这保养,浪费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