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不在此处。”

    沙弥阖眼合掌,无波无澜。

    管家会意,朝我走来:“铭少爷,山下有片桃花林,里头养着几只小麋鹿。”

    我怀里的团子声音恹恹:“我不看小鹿,我要娘亲。”

    “看完小鹿就能看娘亲了……”

    一行人哄了一番,队伍就此于山腰打道。

    可桃花林虽开得烂漫,竹圈里的小鹿却越了狱,众人眼见小少爷又瘪了嘴,赶忙呼啦啦找鹿去了。

    这会儿,四下竟只剩我一人。

    “姐姐。”

    衣襟被拽了拽,低头一看,小团子大眼睛忽闪:“二哥哥带我走过一条小道,就在这林间,能绕过山门直上。”

    我摇头:“夫人正忙。”

    那小小的手攥着我的前襟,身子抖索:“可是我好害怕,我现在还是好怕……我想见娘亲,我想去娘亲那里……”

    “……小道怎么走?”

    一个两岁的娃娃约莫坏不了什么事,可我这个不称职的侍女定然是要被开的。

    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裴府待多久,毕竟姬少辛恢复了意识,也差不多要“想开了”。

    然而,沿小道来到山顶寺庙,香炉前空无人影,庭院里唯几个扫地的僧人。

    “娘亲定是在那里。”

    小团子指向茂林小径,我方踏入一步,便察觉到视线聚集。

    这气氛。

    不对劲。

    我目不斜视,行速如常。

    没人拦我,因为我抱着裴家小少爷?

    不对,是因为他们此时若因我现身,真正的猎物会被惊动。

    此时此刻,我应该折返,但不知为何,直觉牵引着我向前,让我看见了人影隐约。

    “哇!娘亲和没见过的叔叔在一块!”

    怀里传出压低的童音,小团子眼睛发亮,攥着小拳头一股子干劲。

    “我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爹爹!看爹爹还敢不敢总出远门不陪娘亲!”

    语罢他还冲我竖起指头“嘘”,拿小肥爪拨开一点遮眼的枝丫。

    “……”瓜都送到嘴边了,我默默定睛。

    修竹静谧,日光洒落空地。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旁侧香炉袅袅,唯闻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

    此间二人,裴夫人,以及负手而立的男人。

    这猎物。

    我万没想到。

    思绪百转之际,视线中的男人大笑豪迈:“师妹从前都不信这些!如今倒是转性了!”

    此人满面胡须,兼之一身粗布短衫,任谁看都是个上山砍柴的莽夫糙汉。

    可我清楚他不是砍柴的,因为我见过他,于崆峒宴上。

    比起愁恼寡言的燕王,他踊跃积极,一会儿夸酒好,一会儿提失踪的皇子,最后还和自家谋士来了一出口吐白沫,中毒送医。

    “嫁人生子,心境终究是会变的。”

    话音淡淡。

    案帖上经文已满,裴夫人将笔放回架上,从蒲团上起身。

    “师兄,我有事相求。”

    她的声音在这方静谧竹林宛如珠玑,灌木中瞬间腾出无数人影,惊飞鸟羽叶落。

    可赵王虽被层叠围住,却只哈哈大笑:“还好!这点还同十五年前一样!”

    裴夫人脸上闪过复杂,但终是冷冷振袖:“为妻为娘的,总归要一份出力。”

    一时间噌噌声密麻,寒光覆满竹林。

    我见裴夫人耳下珠串一晃,闻其一声清晰。

    “归顺宁氏。”

    自宁归元一统九州,宁氏王朝延续至今。

    前朝延帝宁成澈,当今文王宁成疏。

    归顺宁氏,即投诚文王。

    赵王沉默,而裴夫人迈出一步,眼底似冰。

    “然后,再与我裴家一同,将他撑死!”

    裴家世代辅佐宁氏,广传忠贞。

    若明面上撕破脸皮,无疑会声誉大损,还使文王能站在道德高点痛心疾首。

    因此不能在外“造反”,而要由内“撑死”。

    只是这对已然割据北方的赵王来说,就算不上最佳线路了。

    果然,赵王苦着脸道:“师妹,你也是有耳闻的,在天庆城里,吾说话的分量可不及吾那丞相。”

    赵王的丞相,自是那九州第一天算——诸葛居士。

    闻言,裴夫人皱眉,赵王则挠了挠头。

    “就说这次吧,师妹你邀吾来扬州叙旧,吾说要赴,群臣差点合力把吾拴在那白玉柱上!”

    “可他一开口,不仅连个放屁的没有,还赶忙给我备了马车人手!”

    这话有些怪。

    北方诸州的王只身踏进别家的地盘,再蠢的臣子都要竭力阻止,第一天算反而赞同?

    我诧异,视线里,裴夫人亦皱眉愈深。

    此时正上方响起一声“嘎”鸣,硕大的雁影一记俯冲,翅膀啪的打在我头上。

    我虽立即将其驱走,怀中的小团子却依旧发出一声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