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可不会自己开。”

    诸葛居士语气淡淡,伴随一声清脆的“咯”,仿佛棋子重重敲下。

    “你想要什么?”

    话落,另一人却不急答,只回以同等力道的落子之声。

    “我喜欢花草,但不是很喜欢下棋。”

    “无论价值多大,既为棋子,就会被噬,被弃,令人伤心。”

    少年音叹得愁,好似真的难过非常,然下一秒,叹息转成森冷至极。

    “可我不想伤心。”

    “这枚棋,我护定。”

    他一字一句,语气恶狠,又陡然笑得轻快。

    “当然啦,你们不动她,那我也是不会动的,大家和和睦睦,皆大欢喜。”

    “至于我想要的……”

    他“嗯”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最终声音轻如视线里飘落的雪羽。

    “我想得到安宁。”

    “和她一起。”

    “……”

    我继续靠着门边看雪。

    风不大,但足够吹乱一场纷纷扬扬,恍惚天地。

    姬少辛不疯的时候是很安静的。

    诚然,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哼哼小调,可那不知名的悠扬飘于这旅途所经的山涧空幽,伴随天幕鸟影。

    成岁月静好。

    两场旅途,从崆峒到南疆,又从南疆到北境。

    他看见日落绯纱会驻足远眺,偶尔蹲下,轻抬那朵开得极好的花,身携从枝头投落的斑驳碎光。

    一个人身上会流淌宁静气质,许是因为他独自一人的时间太长,又或者这片安宁,本就是他的向往。

    我想起他和我说过,我和他很像。

    确实。

    从身世坎坷到所做所求,都像。

    他追杀当初血祭他的仇人,又在居庸城掀起腥风,皆是试图斩断过往,给自己一场重来的安宁,就如我入赵。

    遐思悠远。

    当石蟾已然覆上一层霜白,门内落子声不再响起,传出起身的窸窣。

    先出来的是诸葛居士,他只淡淡同我颔首,毕竟就是他特意喊我过来旁听,存着让我“劝和”的心。

    然而姬少辛不知情,所以那双清眸映出我时涟漪泛起,旋即一眨。

    “除了冰种海棠,我还种了好多郁金香。”

    我不再依门:“看看。”

    到时雪盛,枝叶上银装沉甸。花是看不成了,不过原本就不是来看花的。

    室内,青瓷茶盏袅袅白雾,裹挟淡淡芬芳。

    抿一口,微甜,宁神。

    我不禁又品几回:“这是什么茶?”

    姬少辛托腮看我,眸子盛着亮晶晶的开心:“你喜欢的话,我制好之后给你送过去。”

    “不必。”

    我将茶盏放下,对上那目光。

    “我最近会常来。”

    “为弄清。”

    我知道我的记忆有问题。

    脑海中,那些“蒙着雾气”的场景一眼并无问题,细忖却处处存疑。

    最不合理的地方,就是我在崖底“因愤恨”杀了姬少辛四十六次,却丝毫未受不弃蛊的影响。

    可依“记忆”看,“蚩无方令姬少辛给我解蛊”明明在这之后才发生。

    我不蠢。

    姬少辛诚然可恶,但蚩无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他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我好好折磨姬少辛,别那么一刀毙命。

    我是记忆错乱,但我绝不允许自己这般浑浑噩噩,乃至中了歹计。

    “我多想无果,久思头痛。”

    丝丝缕缕的白雾从茶盏中袅袅升起,透过其,我看着对面,接道。

    “而你知情。”

    自此,那眼底盈盈水光,好似感动欲泣。

    “我会珍惜这次机会的。”

    然后他就从汜水镇开始说起,我则不停喝茶,试图压下心底躁动。

    可青瓷盏很快就见了底。

    “……这样不行。”

    我看见自己攥着茶盏的手愈来愈紧,那青瓷边缘甚至已经噼啪开裂。

    压不住了。

    实在忍不了了。

    “我真的很想砍你。”

    姬少辛:“……”

    哗啦!

    心中杀机翻涌,茶杯竟被生生捏碎。于是我起身快步,面朝门,背对人。

    “这情绪,有些难控。”

    厌恶、憎恨、愤怒……看不见还好,一见他,这些阴暗便在胸口沸腾,于耳边叫嚣。

    这无疑是蚩无方做的手脚。

    其实,这些时日已好转不少,可眼下面对面久坐,宁神的茶又空了,得亏边上没放刀。

    我扶额烦躁,身后响起声音。

    “没关系。”

    有清脆叮声,应是在收拾地上碎瓷。

    “我可以藏起来。”

    回去之后,几只蝎子架来了绷带、药瓶。

    老实说,我如今体质超常,瓷片划伤一夜就能痊愈,我自己都浑不在意。

    于是四天后再去西殿,我本想顺带断了那每日一送的月季,却在门开时不免诧异。

    所有门窗似乎都被蒙了布,因此这室内黑漆漆一片,唯进门处倾泻一竖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