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公主鬓上珠钗被掀飞,霎时间披头散发,捂着脸狼狈趔趄。

    我站在边上,看见她眼中闪过一瞬恍惚。

    也是。

    她怎会料到,自己五个月前对我的羞辱,如今竟被她父亲原原本本地扇在她脸上。

    然文王仍不解气,阴沉的眼底翻涌暴虐,字句从牙关中恶狠狠迸出。

    “本王怎会养出你这种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事情的起因归结于今日中秋,天麓宫夜宴。

    就如三年前一样,殿前满月团圆,座下四海宾客皆至,谈笑对酌。

    不过与三年前不同,我不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这排场,而是置身其中,在座上。

    身旁,玉冠玄袍的男人含笑举盏,逐一回应祝词。

    一番寒暄,话题便拉至其近边。

    “早闻公主于飞天台上惊鸿一舞,势如虹,动八方。”

    “臣上回不识相,竟恰好去了凌江下游通水渠……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弥补遗憾。”

    此人话落,周干人等齐声附和。

    “是啊殿下,这佳节良辰,就让咱们饱饱眼福吧!”

    “若能再见一次公主的舞姿,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值了!”

    原本这场合说话的多是家主,但这会儿不知是哪家公子先起了头,于是各家小辈也纷纷开口。

    感受到道道火热目光,我记起一个欲讨好我的宫女曾对我谄媚。

    “公主殿下,您可知飞天台之后,有一俗语从大兴城传遍九州各方?”

    ——天下男人分两半。

    ——一半想征服振宁公主,另一半被振宁公主征服。

    振宁公主,由文王在飞天宴上宣布,是我如今的封号。

    而座下目光确如此话,有的痴痴爱慕,有的因我冷冽被挑起欲、望。

    不过皆在我,挪不动道。

    这令文王十分满意,于是笑着拒绝了座下提议:“振宁因筹备晚宴颇费心神,下次一定。”

    物以稀为贵。

    所谓惊艳只在瞬间。

    若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再美好的东西也会贬值,甚至一文不值。

    文王深谙此理,所以他才不会轻易让我跳舞,他要用我吊得座下抓心挠肺。

    然后在一片惋惜中,围边的侍卫让开道路,一个袅袅婷婷的人影走了过来。

    “父皇,儿臣身体抱恙,来迟了些。”

    长宁公主呼喊娇婉,文王却黑了脸,因为他压根没允许她过来参宴。

    可来都来了,他也不好当着宾客的面发火,并且他还笑着一转话头。

    “长宁,你来得正好。”

    “你妹妹近期操劳,不宜登台,不如就由你代劳,为这月色跳一曲折腰?”

    长宁公主脸色难看。

    我观这反应,便知她听见了四下对我不能跳舞的叹惋。

    而文王不让我跳,却让她登台,显然是在轻贱她。

    纵使她没听见这些叹惋,昔日崆峒宴上给王侯献舞,如今自家门前给官员助兴。

    身价暴跌。

    但她也是个忍得了转得快的,那怨恨便只滑过一瞬,旋即就被柔柔一笑取而代之。

    “既然如此,就由长宁代劳。”

    “咳咳,虽不及妹妹……还望垂青。”

    她还咳了几嗓子,表示自己虽大病初愈,但有献身精神,比我这个干坐的更识礼数。

    说来这么一看,她今日这穿着打扮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更借着“姗姗来迟”万众瞩目。

    几个月调养,那脸也长了肉,俨然又是大兴城少年郎心中的白月光。

    只可惜她在台上还没跳几步……就摔了。

    这一跤毫不美观,差点跌至宴桌上。

    我明白她为什么会摔。

    三日前秋狩,她故意让我一个人置身林深,还放了几匹狼和一只虎。

    而我杀了狼,衣未沾血,发未乱,策马而归。

    对了,我手中还揪着鞭子,鞭子另一头缚在那虎颈上。

    于是长宁公主瞪着眼睛方说出一个“你”,就被老虎的一吼吓得惊悚倒退,崴了脚。

    “没脑子的蠢货!”

    啪!

    暴怒伴随第二记耳光。

    此时此刻,宴散,空荡,清脆的巴掌声便在殿内回响。

    长宁公主似是再忍不了,梗着脖子要张口,然文王目光阴郁,沉得可怖。

    “这些天你的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本王不知道!”

    自苏醒,长宁公主便积极筹备东山再起。

    她起初那副僵尸模样是没法见人的,且十分吓人,所以她逐一给曾经爱慕她的世家子弟写信。

    待脸上长了些肉,手也不再枯爪,她又在脸上蒙了块白纱,渐渐参与什么诗会、踏青。

    这是很有上进心的,文王起初也十分满意。

    但后来长宁公主开始作妖。

    因为她发现自己即便因弱柳扶风被嘘寒问暖,那些公子少爷的目光也要暗暗往我身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