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被下过蛊。

    那是苗疆秘术中,能使久久不孕的女人怀胎的蛊。

    然断子绝孙的巫咒仍在作用,借蛊诞下的孩子亦与蛊伴生,于是一个“体”弱,一个“貌”虚。

    我记起天麓宫先前是有个蛊师的。

    那蛊师辨出我胸口“长生花”,还提出了人形药膳的思路,然后没过几天就被姬少辛弄死了。

    可无疑,那蛊师有几分本领。

    他既在长宁公主幼时就为其调理,会不会当年操办“下蛊生子”的也是他?

    而要求他这么做的,只有文王。

    ——“不要碰我!”

    ——“别过来!我不想生孩子!不要——!”

    女人的尖叫浮现。

    宫人们皆道她歹毒,是她为得独宠残害其他,生了一双女儿便洋洋得意,可她才是被害的。

    下蛊生子,她被做了什么?

    那惊恐崩溃的神情仿佛十根血淋淋的指头,用力扣着地缝拉出血痕,却仍被拖入深渊。

    可恶魔沉声:“素素,听话。”

    “人渣。”

    我冷笑。

    浇花之人闻此也笑:“阿嫣让我莫再掺和,可宁成疏先打破巫咒,不遵守她的惩罚,那么……想来阿嫣不会怪我。”

    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无端使院内气压阴冷,阵阵诡异。

    蚩无方如今的打扮倒是入乡随俗,并未像在幻音坊那样乱发蓬头,亦束冠。

    然那张脸被我削过,入目一半枯槁苍老,一半皮肉粉红,比恶鬼可怖。

    真是狗咬狗。

    我心下讥诮,面上则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发现?”

    蚩无方敛笑,淡淡:“软骨毒,可乏体散力,兼能加重神志不清。”

    该是点心里那毒。

    “你的血能解。”他拿余光看我。

    天麓宫没人知道“尤如嫣”这个名字。

    只有王妃喃喃“如嫣”。

    要找尤如嫣的尸骨,王妃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其实我不该给血。

    因为王妃若恢复,未央宫的眼线将我的擅闯禀报,文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同时,王妃会成为蚩无方的第一线索人,我对蚩无方的价值则大大减弱。

    可我还要把持一手资料,逼他说出让姬少辛变回正常人的办法。

    然而我想,那终究是我的生母。

    我是不忍看的。

    因此,我还是让蛇和蝎子潜入未央宫,将小瓷瓶里的血倒进熟睡之人口中。

    不料没用。

    “莫非借蛊生子的秘术毁了她的根基?又或者是相互抵销?”

    蚩无方沉吟着道出猜测。

    不无道理。

    毕竟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停了那点心,只能让王妃刚喝药就吃毒。

    可我觉得最关键的原因……

    许是她不愿恢复,不愿回想。

    “还有一种方法。”

    人声打断心情复杂。

    蚩无方身后飞出两只紫色蝴蝶,一大一小,尾翼溢散荧光点点,伴随话语。

    “你是她的女儿。”

    “亲子之间的联系能令这蚩梦蛊生效,将你带入她的梦中。”

    “看见回忆。”

    第68章

    梦缥缈,无序。

    何况梦的源头神志不清。

    于是拨开云雾,所见宫墙花苑。

    高冠宽服的人影聚于亭台水榭,就着满园欣欣向荣,向一袭黄袍欢声恭贺。

    宫人们则收拾宴上残羹,低着脑袋快步行过长廊,看不清脸。

    女人有些局促。

    其他贵女上来同她寒暄,她只是讷讷地应。

    因此,窃声讥诮很快飘来。

    “就这木头似的呆鹅,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才让疏王爷那般死心塌地。”

    “听说她是殷家最不受宠的庶女,这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到底改不了那小家子气。”

    这些嘲讽无疑落入女人耳中。

    否则置身她梦中的我也不会听得这么清。

    不过她似乎不怎么在意,仍是笼着手,像是在张望什么人,心事重重。

    “呜——”

    忽的,悠扬的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女人眼睛一亮,悄悄挪步。

    就此,场景变幻。

    我明明没动,周身却掠过深宫蝶影。

    这里不是天麓宫。

    此处该是二三十年前动荡未生,九州唯一的天潢至尊——上京城,上阳宫。

    “呜——”

    笛声愈来愈近,我看见了檐边的人影。

    “梅妃娘娘!您快下来吧!”

    “老天,等会儿让殿下瞧见了,咱们又得被罚了……”

    下边,宫人们有的焦急呼喊,有的欲哭无泪。

    可人影仍旧横着那杆翠色、欲滴的笛子,一身深兰织锦的霓裳长裙随风微扬,露出摇晃的腿。

    女人喊:“如嫣,他们快过来了。”

    于是檐上人影放下笛子:“中州可真没意思。”

    “我好悔。”

    这幽幽一句顷刻扭曲整个场景,四下陡然由白天转为夜深,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