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议论主子本是大忌,可当议论的对象成了那个疯女人,众人便都无所谓了。

    年轻宫女会随着这股风气也是必然,资历老的却不一样。

    “王妃殿下,这个位置晒太阳晒得可还舒服?奴婢给您挪挪椅子?”

    姑姑谄媚得眼角挤出皱纹,冲那摇椅。

    我没有太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静默的视线里,女人靠着摇椅,浑身沐浴日光,晃出一片扭曲的光晕。

    那鬓发被梳得一丝不苟,领口被打理得服服帖帖,托着那张苍白呆滞的脸。

    “如嫣什么时候带我去苗寨玩呢……”

    她没有回应姑姑的嘘寒问暖,而是自顾自喃喃,眼神仿佛一条死线。

    姑姑也习以为常,扭头问年轻宫女:“她在外头晒多久了?”

    宫女答:“约莫两个时辰。”

    姑姑颔首:“差不多了,带她进去,将点心拿来。”

    宫女各自领命,女人被搀了起来。

    摇椅晃动,那双腿颤颤巍巍,好似使不上气力。

    我心里不是滋味。

    尽管她兴许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以考量未央宫是否有克扣为由,我跟了上去。于是室内,宫女们帮王妃洗脸擦手,我四看。

    摆设无他,正常。

    桌上有手链一般的晶石串,干草折的竹蚂蚱……我去过苗寨,所以知道这些是苗族人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不过比起圣女寝宫那落灰的兔子灯,这些奇巧物件显然经常被拿起来玩,连菱角都磨得平滑。

    然后我看见几张纸。

    许是见我视线久留,那姑姑状似无意地过来瞧了眼,但很快便走了。

    她当然一无所获。

    毕竟在寻常人看来,这些纸只是一个疯子时不时乱涂的鬼画符。

    可其中一张,我见过。

    ——“这秘术你从哪看来的?!”

    万灵谷对战,敌人先是一震,而后厉色,只因那蘸血画出的诡异图腾。

    一如纸上。

    姬少辛那头倒是说得通了,他三年前潜入未央宫放人,瞥见也不奇怪。

    然苗疆的巫蛊秘术,王妃为何知道?

    “如嫣怎么还不来啊……”

    喃喃传来,女人头上的珠钗此时已被取下。

    她的脸原本就小,身子也瘦,长发披散间竟显得她好似个小女孩,张望虚空,盼着自己的玩伴。

    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我心下一叹,一名宫女端着玉盘迈了进来。

    “王妃殿下,点心来了。”

    那盘中软糕精致小巧,晶莹剔透,甚是喜人。

    可我听见“嘶嘶”,梁上,小乌蛇冲那点心吐信子,竖瞳尽是警觉。

    这无疑是那腿脚颤巍的原因。

    许是三年前那场逃窜,让文王觉得她气力太足,于是在点心中下毒。

    王妃却不知。

    别人给她便吃。

    那手捻起点心,而我不能阻止。

    我已经趁着文王不在闯了这未央宫,我要装作不知道,这才好冲那姑姑道。

    “本宫总觉得母亲的身子不大好。”

    “需找人看看。”

    就这样,几日后,我又进了未央宫,带着个人。

    “这是翁大娘,游历四方行医救人,如今恰经大兴城。”

    我说完,身形佝偻的老妪憨憨地行了个礼,搂着挂在肩上的医箱。

    这满头银丝配上慈眉善目实在人畜无害,何况其把完脉后温声。

    “王妃大人只是身子骨弱,调理调理便好。”

    于是那姑姑眼底的暗沉倏散,冲我一脸的笑:“公主殿下放心,奴婢定会确保未央宫的吃穿用度。”

    “嗯。”

    我就这么走了。

    天麓宫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因此,我择日称要出游散心,借着大兴城的人流和时不时窜出的虫蛇甩开眼线,来到一间平平无奇的药铺。

    伙计和郎中埋首称药,细看会发现这些人神色麻木,动作机械得像是设置好的齿轮。

    寻常人瞧来许只觉得呆傻,但我途径之际,那一副副人躯分明传来寒意。

    蛊的寒意。

    穿过前厅,“老妪”正瘫在角落,像个空洞断线的娃娃。

    又来到后院,人影正给花草浇水,空荡的右袖因躬身晃落。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于一日夜里见一根蛛丝从梁上垂落,卷着张小纸条。

    然而那时文王盯我盯得紧,我便如实写在纸条上。

    如今文王不在,我自然与其联系,带其走了趟未央宫,又出来接头。

    眼下我开门见山:“有何发现?”

    风起,那袖子晃荡。

    “起初得知宁成疏竟有孩子,我很吃惊。”

    “依阿嫣的巫咒,他本该断子绝孙,如今却生了两个女儿。”

    人影缓缓直身,淡淡。

    “现在我知道这巫咒为何会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