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汉字,一半歪歪扭扭——是女真蒙文。

    这是文王通外敌的证据。

    为的什么?

    自是为制衡北境的赵王。

    所以女真才会一改先前颓势,近来竟又侵吞了两年前方才收复的居庸。

    这下子,连左列的顺臣中都传出不可置信。

    “殿下,为什么……”

    “殿下,这山河图,可还好看?”

    一记沉声引得视线聚焦。

    开口的并非献画的将军,而是其身边气场浑厚的男人,九州第一总督。

    和方至崆峒时一样,他披甲,刀剑皆在腰间。

    身后一众寒光胄铁,肃杀凛冽,乌目沉沉。

    但当我看向那白须老者,他依旧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纵使那宣纸就搭着他的桌脚。

    旋即,身旁响起一声沉痛叹息。

    “本王又怎会不知诸君的意思?”

    “只是涉事罪人乃本王亲力栽培,本王终究妇人之仁,竟为其遮掩!”

    话落,右列众人脸色微变,大都督锁眉。

    我亦明白过来,暗道难怪气定神闲,原是涉事罪人另有其人,不是他文王。

    “是本王的错!本王早就该给诸君一个公道!”

    身旁,玄袍玉冠的男人捶胸摇头,好似万分自责,半晌才扬声。

    “来人!将通外敌的罪人带上来!”

    通外敌是最最致命,他直抓重点。

    然而,看见替罪羊的瞬间,我微愣,另一边的长宁公主更是腾地起身。

    “长宁,可是身体不适?”

    文王语气关切,此时他面朝长宁公主那头,想来目中是阴沉凌厉。

    长宁公主的反应却是我前所未见。

    噗通一声,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在文王边上,用力睁着眼睛。

    “请父皇明察!”

    这震声回荡殿内,那被押上来的犯人身子一颤,但终究没有抬头。

    他眼下的样子堪称狼狈,囚服散发,镣铐脏兮。

    我忆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只觉这狐裘执扇的贵气公子像块浊世美玉,与这军营格格不入,更适合皇城三春杨柳拂窗,落子清矜。

    而身旁,文王再度沉痛,瞧着那跪地。

    “长宁,本王也知你与他青梅竹马,情谊深厚,本王又何尝不对他视如己出?”

    “可万万没料到,正是因为本王对他太过信任,他才在本王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意图陷害本王!”

    证据很好伪造。

    因为替罪羊恰是三年前驻北的军师,又在近期被派去过北疆,有条件接触女真。

    同时,他还曾与赵国丞相诸葛居士暗中私见,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赵国细作”。

    既是细作,冲文王泼脏水就再正常不过。

    什么通外敌、冤假错案……就都能往他身上安。

    可长宁公主仍旧跪着,死死盯着文王。

    文王是料到她会这般反应,还是觉得她只是一枚棋,没必要事无巨细?

    我不知,闻男声逐字逐句。

    “长宁,他已经认罪了。”

    为何要认?

    许是家道中落却得文王赏识提携,心存感激,所以以命相抵。

    又或是因为文王若倒,赵王的养女自能退隐,可另一位公主呢?

    他爱的公主呢?

    我曾在无数个夜里听其诗信书情,又听其怀念总角晏晏的往昔。

    他有多喜欢她,我竟是这场上最清楚的。

    但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看见,她也爱他。

    “不可以……不可以……”

    这一刻,长宁公主颤声。

    她十指紧紧攥着那玄色衣角,眼中只是哀求,姿态卑微到泥土里。

    “我会好好听话……我会做得很好的……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

    暂不论那些青梅竹马的过往,她在冰棺中躺了一年,唯一守护在旁的是他。

    她刚苏醒时面目可怖,身体虚弱到近乎瘫痪,又大势已去,唯他毫不嫌弃,悉心照顾。

    她是长袖善舞,但他对她而言怎会不特别呢?

    不知为何我很想叹气,一道目光却从身旁飘至我身上,伴随声沉。

    “振宁,长宁身体不适,不如你带她下去歇息?”

    那死攥衣角的手指被一根根掰掉,两名宫女搀起跪地的公主,将其箍紧。

    我冲四下一句“告退”,在前。

    无人出声。

    裙摆拖曳之际,我瞥见坐于右列的裴铮眼底复杂,看着那在押的犯人。

    尽管驻北时彼此不对付,但终究同僚一场。

    身后,被宫女左右钳制的长宁公主一直安安静静,却在与犯人擦肩之际爆发嘶声。

    “阿瑾!”

    哭喊。

    挣扎。

    短暂的混乱中,贺兰瑾还是抬起了头,和被拖走的公主最后一次对望。

    我已被文王支开,无法插手宴上异动。

    不过崆峒这些时日,尚书等人早与裴家开了无数场密会,我也早已嘱咐暗兵若我不在,便以裴将军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