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装出的受尽委屈依旧点燃怒意。

    “等着,我会会他。”

    同时,我也不忘依着那点心机,将眼前人抱紧,安抚地摸了摸。

    即使被趁机偷亲侧脸,也全当不知道了。

    “殿下。”

    “殿下。”

    登岸之际,两声恭敬分别来自各方领队,皆在跟前半跪。

    “走。”

    姬少辛此时敛了神情,语气也是利落清凛。而我接上他的话音,看着己方护卫长。

    “去上京。”

    “是!”

    “是!”

    齐声震夜,双方领命。

    我对外说是“看望姐姐”,理应前往羽都飞燕宫,真实目的却是上京。

    确切地说,是那藏有秘密的上阳宫。

    过去的一年,我往未央宫里塞了人。

    宫女每隔七日便会向我汇报王妃的动向,王妃的“古怪涂鸦”因此到了我手上。

    假使未曾进过她的梦,这简笔画谁都无从辨别。

    但在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我似乎见过这画中一隅,在上阳宫里。

    有线索就要寻,何况这一时期姬少辛恰好就在上京,能够接应。

    而在上京的不止姬少辛,还有另一个人。

    “你见过蚩无方吗?”

    从名为“明月夜”的河畔上马,我问身侧。

    轻快的小调戛然而止,那张脸霎时阴狠,每个字眼都浸满憎恶。

    “他好像得了大病!”

    三日后抵达上京,我没看见得了大病的蚩无方,但看见了五个他的分、身。

    之所以有五个,是因为他每每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姬少辛一剑砍飞了头。

    于是他足足派了五个分、身才得以说全一句——“没有受伤吧?”

    蚩无方应是密切关注姬少辛动向,所以知道明月夜那场交战。

    姬少辛则拎着那第五个人头,幽幽叹息:“为什么要这么恶心我?”

    我待他将其丢入虫潮,方才过去:“明日进上阳宫,你可能要面对一件事情。”

    “……”

    姬少辛一向敏锐。

    他无疑明了此事和蚩无方的态度急转有关,不过那眼底晦暗究竟猜到了何处,不得而知,也无需多问。

    因为第二天很快就到了。

    我曾在殷素素的梦里来过上阳宫,彼时宁氏王朝犹在,九州安定。

    上京万民朝拜,皇城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如今入目朱墙掉漆,破败的玉阶上残留暗黄血迹。

    纵使修缮已过了数月,焦黑梁木仍堆在角落,没走几步就能望见残垣断壁。

    而依着梦的痕迹,我找到了殷素素涂鸦所指的一隅。

    “都下去。”

    身旁,姬少辛即刻出声。

    那监工躬身称“是”,忙不迭地清了场。一时间,这大殿昏暗空荡,透出丝丝阴森。

    更别提四面满壁挂着笑容诡异的青铜面具,嘴角和眼角近乎咧到了一起。

    我曾在蛊书上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些皆是实施“秘术”、“咒术”所需的媒介。

    尤如嫣作为梅妃,得盛宠。

    此处堆的应是她昔日搅乱后宫前朝的工具,如今则只是瞧着邪门的面具。

    而这之中,唯一副面具和画上吻合,在视线里垂眼哭泣。

    我将其摘下。

    叮。

    一溜荧光从面具后坠落,触地。

    是串珠穗。

    下一秒,蚩无方几乎凭空出现,用本体。

    我拉住了姬少辛,所以蚩无方的人头目前还没起飞,且得以捡起珠穗。

    殿内一片静。

    良久,那断臂的人影转身,手攥珠穗。

    “你是我儿子。”

    他说,对着我身旁的人。

    姬少辛是有预感的,加之我这些天旁敲侧击,他心里早就有底。

    于是眼下,他快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癫狂般连绵不绝,在空冷的殿内撞击回荡。

    满壁鬼面具仿佛活了过来,皆应和这疯魔咧嘴大笑,发出“桀桀”怪声。

    “好笑!太好笑了!”

    姬少辛弯腰捧腹,笑出了泪花。

    “你因那女人走火入魔,将自己整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最后却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还伤害了她为你生的孩子!”

    “你以为自己复仇成功,将仇人的孩子炼成了半人半蛊,结果那却是你自己的骨肉!”

    “哈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声再度爆发。

    他只字未提自己,而密密麻麻的鬼面具大笑着将其包围,嘲讽究竟对谁?

    这空荡荡大殿青铜森幽,又透着谁的悲凉?

    还有那怨恨,那被推入血潭的七七四十九日惨叫,那被囚禁折磨五载的漆黑无光,以及从今往后只能感受疼痛的荒诞躯壳。

    谁来解?

    怎能解?

    我只设身处地的一想,这满壁鬼面具下就好似伸出无数只森白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