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哧。

    有温热溅在我脸上,来自正欲攻来的敌人。

    那整副身体被梁木贯穿,生生钉在原地。而鲜血淅淅沥沥,与火焰碰撞出滋滋声响。

    只顷刻,火光便将其彻底吞没。

    可木屑仍在窸窣坠落。

    上方,梁木在火海映衬下呈出明红,气浪因高温扭曲,伴随浓烟滚滚。

    先前的断裂处则引发连锁反应,整个空间发出痛苦口申吟,一寸寸轰然崩坏。

    坍塌的瓦。

    沉重的柱。

    活埋。

    碾压。

    皆是死亡。

    “嘶!”

    蛇惊慌着游入袖内,我当即就地一滚。

    轰!

    重物砸落的闷响落在头顶,一声又一声,震得这容我藏身的桌子嗡颤不绝。

    此地原是祠堂。

    这桌子乃摆放贡品所用,相对结实,但也撑不了多久。

    同时,崩塌的梁木错综复杂,一幢幢横在视线中,已将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我甚至都无法离开桌下,因为断木堆叠眼前,熊熊火焰烧出阵阵噼啪。

    刺目火光近在迟尺。

    热浪拂脸。

    皮肤丝丝灼痛。

    额发似乎已被烧焦,然烈焰还在逼近,裹挟扑面而来的呛人浓烟。

    我想咳嗽,却因被哑了嗓子发不出声音。

    可就算能出声又能如何?

    除了那想杀我的文王手下,谁会接近这火势最凶猛的祠堂?

    谁又能知道我并未离开,而是仍旧留在天麓宫?

    文王的狡诈之处便是在此。

    他没有直接逃走,而是借接应我和唐若依的人马暗度陈仓,将自己送出去。

    他挟持昏迷的唐若依同车,同行人哪里敢揭发?

    而其他人透过车帘看见唐若依的脸,自然下意识觉得计划成功,于是目送载着唐若依和“我”的马车远去。

    因此,再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嘶……嘶……”

    小乌蛇瘫软一条,似是因高温难受从袖内奄奄探出个头,欲得喘气。

    是蛊,便极惧火。

    可我已经无法为它做点什么了。

    高温将手脚处铁链炙烤得滚烫,皮肉烧焦的气味已飘入鼻腔。

    火光却又逼近。

    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因为那灼热近乎融化眼球。

    漆黑中,我听见梁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感受到烈焰舔、舐后背,刮下一层火辣辣的痛。

    而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火星,冲天的浓烟呛入肺部。

    缺氧。

    意识模糊。

    ——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无人救你。

    文王的低笑在脑中荡起,如同浸透浓墨的诅咒,缓缓吞没丝丝清明。

    是了。

    那“人不对”的马车固然会被察觉有异,但折返的脚步怎会快过火烧?

    其他人倒是正在天麓宫,但他们都以为我已经离开,又怎会知道我还在这里?

    今夜宫中明明人潮涌动,有殷家斥候,有裴家兵将,有太子暗党。

    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发现我。

    但在这火海深处,从始至终,听不到一点脚步。

    然上方响起噼啪,是木板裂开的口申吟。

    这张桌子已然撑了许久,此刻终究被火舌啃噬成枯朽,难抗梁木重压。

    于是声声噼啪,木屑窸窣落下。

    沉重的压迫感倾碾而来。

    随无边黑暗。

    随窒息的肺。

    随火辣辣的炙烤。

    人在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害怕?应该绝望?

    为何意识弥留之际,我并未被阴暗情绪掩埋,却想到了自己所犯的罪?

    我想到战后伏尸遍野,刀从敌人胸口拔出时鲜血飞溅,将其襟前藏着的家书染红,浸透。

    然后哗啦巨响。

    应是桌脚终于散架。

    可就在这一刹那,热风忽然错乱,急促的脚步声不顾一切地冲来。

    撞开横梁。

    无视火海。

    比梁木坍塌的速度更快。

    由此,撞击碾压的剧痛未及我身,火辣辣的焦灼感亦在那怀中得到舒缓。

    因他体寒。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

    “咦?!振宁公主怎么在这?!”

    外界的空气仿佛甘霖,昏沉的意识升起些许清明,闻得周身嘈杂惊呼。

    一如所料,没人会想到我在这里。

    所以真怪。

    为什么他能知道?

    他负责正面作战,无暇跟进后方接应,眼下应对太和门的异变并不知情。

    若说是蛇给主人传的讯,可蛇已然奄奄一息,怎有喊人的能力?

    不过话又说来,他被燕王锁进密室“失踪”时,亦无人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既能找到他。

    他自然也找得到我。

    这样一想,便不奇怪了。

    于是下意识的,我挪动遍体疼痛的身子,贴紧这并不硬宽,毫不温暖。

    却叫我心安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