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从前那副只容疼痛的躯壳而言,却如山洪骇浪穿胸,在骨血中震荡新生。

    他终于不再是游荡幽冥的亡灵,拖曳着空空如也的非人之躯没入阴影。

    他终于活过来了。

    此刻,日光折射出虚幻光晕,鸟语花香环绕其身。

    那恍惚的眸注视这世间所有,沐浴、感受……破碎的泪光盈满眼眶,濡湿纤长的睫。

    无声坠落。

    他就这样出神地站了许久。

    那清光弥漫的瞳仁倒映石缝中的绿芽、枝头蹿动的毛茸茸松鼠……

    仿佛第一次认识世界。

    怎么看都看不够。

    直到因目光追逐一只蝴蝶,他不由自主地侧首,蓦然对上了我。

    “!”

    宛如池水惊开涟漪,那眸中恍惚似镜花水月般雾散,慌得像是乍起的小鹿。

    “我……”

    他应是想擦拭脸上湿漉。

    然那瞳仁却忽地一黯,连带整副身躯都如断了线的人偶般歪倒。

    我就在他身侧,自然将其抱住。

    怀中人眼睛虽睁着却并无神采,一如秘术中描述——魂体不稳。

    这关乎秘术的第三步——取苗疆万灵谷底的“扶朱果”。

    彼时姬少辛躯壳受损严重,形势险急,这远在南境的扶朱果只能暂且搁置。

    因此,当前的目的地便是苗疆。

    从北境到南境近乎纵跨整个九州,依姬少辛现在的状态……约莫要耗时大半载。

    我正忖,怀中响起轻唔。

    那长睫幽幽抬起,灵眸方醒时蒙着淡淡的雾,旋即便和整个身子一同僵住。

    “……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微小的力道揪了一下我的袖角。

    视线里,怀中人僵硬地将脸向外偏了几寸,声音细若蚊呐,耳根泛红。

    “……”

    我想起我问他“你觉得我是谁”时,那整张白皙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乃至从绒草中起来后,他如受惊的兔子般揣着蛇隔得老远,令我陷入反思。

    于是我颔首轻“嗯”,依言将其放下。

    不料许是魂体不稳,他才迈几步便又踉跄,且被凸起的石块崴了脚。

    自个倒进我怀中。

    “……”

    “……”

    那神情起初讷愣,旋即便仿佛被火点燃,莹白雪腮霎时染上粉红。

    而眸光潋滟水雾,羞愧难当又荡漾委屈,嫣唇抿着一丝小小的倔强。

    于清澈纯真中勾起娇艳诱惑。

    我忽然就忘记反思了。

    以指尖触落那睫上尚沾的泪珠,我看着自己逐渐占据他的眼瞳。

    在呼吸相交间轻声。

    “抱还是背?”

    那张脸顿时绯红愈甚,滚烫得使自己溢出微喘,半晌才幼猫似地嗫嚅。

    “背。”

    唇近乎触碰。

    于是话音出口便气息温软。

    “可我想抱。”

    我发现自己不仅忘记了反思,甚至连人格都不要了。

    他就这样再度丧失抵抗,全程捂脸,却不掩蔓延至颈的颜色和热度。

    现在的姬少辛极易脸红,和从前那只狡黠眨眼的月下黑猫截然不同。

    我思考了一下缘由。

    失忆首当其中,已然复原的躯壳应当亦是一环。

    他从前那副身体冰冰冷冷,血液仅是凝固的毒。

    如今心跳恢复,自然就能和寻常人一样,呈现出正常的血液流动。

    譬如我帮他系纬帽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脸红。

    旅途中船舫摇晃,我昏昏欲睡,脑袋不经意靠住他的肩,他脸红。

    而我看不腻。

    且时常按捺不住心痒,非亲即逗。

    于是一日夜月,客栈里两间房的窗户挨得近,我因此听见隔壁飘来叹息。

    “我一定是她包养的小白脸吧。”

    我:“……”

    “嘶嘶……”

    蛇的嘶鸣亦飘了过来,不知对主人说了堆什么。

    我则深刻反省,并敲响隔壁的房门,在看见他的刹那愈发心涌自责。

    “抱歉,我做得太过火,忽视了你的感受。”

    姬少辛如今是不记得的。

    尽管我和蛇这一路都有告诉他,但那总归是他人口中的曾经,并非自己想起的记忆。

    对现在的姬少辛而言,我并不熟悉。

    所谓的亲昵或许等同于轻浮,会令他不舒服,甚至……有些反感?

    许是因为好容易他才苏醒,过火之后便生怕失去,分外小心翼翼。

    “倘若你觉得讨厌,那我……”

    “没有那回事!”

    这声音斩钉截铁,是这一路他用过的最大音量。

    旋即他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眸光下意识要躲,却又被自己生生拉了回来。

    定定看我。

    “祁……姐姐。”

    “很……好。”

    那眼神是很认真,然言语憋得艰难,使那白皙的脸再度染上红晕。

    直呼我的名字对他来说似乎极度羞于启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