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按着阴俊的要求宣了赶来的两人,其中一人是阴府家丁,另一名打扮干净得体的娘子则是一家墨斋的老板娘。

    对于售卖云母皮纸一事,这位老板娘是这样回答的:“最近民妇店中发生怪事,架上放的厚厚两叠云母皮纸尽数消失,柜台上却留了好些银两,还有一碗胡椒,两者价格相加,倒是够买那些纸张了,却不知是谁这样鬼祟地做了买卖,店里的伙计都认为是闹鬼,还让我去请大师来驱鬼呢。”

    老板娘才说完,阴俊就朝堂上一拱手:“府尹大人,现在事情已经很明了了,鬼怪神魔是付不出银钱的,所以这名不问自取的主顾必然就是辱我名声之人,否则他为何不肯露脸呢?”

    府尹大人一点头,招来两名衙役:“带一班人去这位娘子的墨斋看看,想办法把嫌犯的身份确认了再回来!”

    此时高嘉义看了眼叶珩,正是想同他对个眼色,却发觉他自顾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而此时阴俊又补充道:“大人,还有一点,此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上了锁的店铺,将数千张纸取走,想来是有些奇淫巧技的,说不准就在西市那些艺人之中。”

    “你的考量很有道理。”府尹扭头叮嘱了衙役,“若得了线索,把西市艺人作为首要调查重点。”

    衙役们领命,正要离开,阴俊又“啊”了一声:“说到西市,我想到了一位可以襄助的人选。”

    府尹见他有心把线索脉络供上,觉得自己也可少去许多事,便问道:“是何人选?”

    阴俊转身看向叶珩,微微一笑:“叶公子,暂居你府上的白龙,曾是西市最顶尖的艺人,不知你可否让他上堂说说,西市都有哪些人可能有那种身手呢?”

    第53章 我答应你,好好伪装成一个人

    “我不清楚。”

    听完阴俊的话,白龙直接在堂外做了回答。

    他这么一答,在场的人皆是一愣——因为没见过谁在公堂处如此直来直去说话的。

    叶珩赶紧走到堂前,对此做了解释:“大人,我这名朋友是个番邦人,平日只醉心于戏法上的钻研,其余时间都不同人打交道,从来都是表演完便走,这一点,在瓦市多看过他几场表演的都知道。”

    他说完瞥了眼身侧的阴俊:“阴公子,你也给他捧过场,此事你最清楚不过了吧?”

    “叶公子说得是,”阴俊不急不躁地回瞥他一眼,伸手按了按额角,“阴某一时情急,竟是疏忽了。不过叶公子这么一说,我倒好奇你是怎么同白龙结交的,哦,还有这位足不出户的吴举人。难道说,叶公子有什么特殊技巧?”

    叶珩晓得他是设陷阱,于是白了他一眼,并不肯踩坑:“这种闲聊之事在公堂上说,岂非是把审案当成儿戏?”

    眼见他两人攀扯不清,府尹干脆一拍惊堂木,表示此时暂先到此为止,全部回去等候衙役们的调查结果。

    阴俊也不死咬叶珩了,只朝府尹一拜:“大人英明,那么吴举人要怎么处理呢?”

    “他么……”府尹转着眼珠,心中存疑。

    要说堂下老汉一人写了那么多张诽谤文,他觉得是难以置信,不过就老汉担惊受怕的模样,看起来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收不收押,他还是要看高嘉义表态,比起阴家,他更不敢得罪高家。

    果然,高嘉义立刻出声给了他一个方向:“明年春闱过后,吴举人也是要为朝廷效力的。现下既无有力证据证明吴举人犯案,若将他关进大牢候审,弄坏身体,事后就算查清他无罪,也是折损了朝廷一员人才。”

    于是府尹清了清嗓子,顺着高嘉义的话说了下去:“吴举人年岁太大,和本案又无确切勾连,许他回客栈等候听传,不过他嫌疑在身,本官也会派人到客栈盯住他,确保他不会潜逃。”

    此事至此暂休,吴举人被两名衙役“送”回客栈,阴俊朝叶珩冷冷一瞥,也坐上船,驶向了客栈相反方向的阴府。

    叶珩见他走了,长舒一口气,朝高嘉义一拱手:“多谢你了,若不是高兄坐镇,阴二肯定要拿我大作文章。”

    “诶,客气什么。”高嘉义把他的手压了下去,和颜悦色道,“我最了解你的脾性,要是你受了委屈,直接敲锣打鼓亲自骂过去了,哪里还用写那些?何况你最近一直在粥棚忙活,还要照顾伯父,怎么可能有时间做这事嘛!”

    一提起这个,叶珩就把之前中央粥棚的事全想起来了,气得两手狠抓自己的袍子两边:”我一直忙着,还没查他扣在我脑袋上的屎盆子呢,他可倒好,倒打一耙!”

    “莫急,这事交由我来做。”高嘉义拍拍他后背,“我看那篇诽谤文写得有理有据,不像乱说,只要寻到切实证据,必然能把他给逼退。”

    两人商量一番后,各自坐船离开。

    这回叶珩不让白龙动手,自己戴了一只斗笠划船。船悠悠向前,叶珩边摇动桨边叮嘱杜奇衍:“你回去多留心一下吴举人,好好宽慰他几句,叫他不要害怕,我必不会叫人随便诬陷了他。”

    杜奇衍连连点头,也有些义愤填膺:“肯定肯定,他一把年纪的,活得都那么惨了还要被污蔑,简直是天理不容!”

    送回杜奇衍,叶珩继续划船,却不是向粥棚,而是往附近的叶宅去。

    白龙并不惊异这目的地的转变,不过他看叶珩的动作明显是慢了,就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休息一下,我来操控吧。”

    谁知叶珩将他的手拨开了:“不。你别动,我来划。”

    白龙手在半空一顿,没再说话。

    叶府离客栈比较近,虽然叶珩划得慢,但也很快回到了家。他让人把船只送回客栈,自己一言不发地拉着白龙,一路回到了卧房。

    把卧房门严严实实关上,叶珩深吸一口气,对着白龙道:“你能让我们说的话不被任何人……或者任何人以外的东西听见吗?”

    白龙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掌心朝上,瞬间空中水气腾动,一些封住了门窗,一些直接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壳,笼罩住两人。

    在这个封闭的冰球中,叶珩朝白龙靠近了一步,抬头凝视了他的双眼,好像要从中找出答案一般:“那篇诽谤文,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跟吴举人有没有关系?”

    问出这样的话,叶珩几乎是用掉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他是没读过书,但他不是傻子,吴举人异样的神色他一眼就看出端倪,再联系上那“闹鬼”的墨斋,砸烂屋顶的冰雹,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能联系上吴举人借用他的才能,能操纵水变形,能用墨汁顷刻复制打量文字,除了白龙,还有谁?

    “对,是我做的。是我先向吴举人讨教的,他听闻此时,主动要帮这个忙。”白龙供认不讳,可是神色间毫无后悔,“你要是担心他受到伤害,我今晚可以去阴府‘闹鬼’,让阴俊知难而退。”

    “你……”叶珩对他这简单粗暴的处事方法感到无语,停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想替我出头,不想我白挨欺负,但是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这样瞒着我?”

    白龙理所当然道:“因为你知道后一定会阻拦我。”

    叶珩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所以你就趁帮我整理账目的时候,顺便把银子和胡椒也上账了是吗?所以我找高嘉义的时候,你说担心我的安危去高府看看,其实也是骗我的是吗?所以我之前让你不要冲动的话,你全当耳旁风的是吗?”

    “当然不!”白龙异常认真地反驳道,“你说的我一直记着,我没伤阴俊以外的人。而且诽谤文根本不是诽谤,上面好多事都是高嘉义漏给你的,假不了。至于中央大街的事,所有问题背后他是最大获利者,就算我不说,别人也是那么以为的。”

    叶珩听了这话,在窄窄的空间里原地团团转:“哎!你怎么不明白啊!阴俊这人最擅长栽赃的,你这是授人以柄!要是给他们知道你根本不是常人,到时候真就请来国师收拾你了!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白龙一昂头:“国师不能把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