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珩一点头:“是,你大不了就一走了之,那吴举人怎么办?”

    “他们根本不能证明那些文字出自谁手,跟吴举人又有什么关系?”

    叶珩看他不解自己的意思,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若你被打成邪祟,那跟你有关的人就都要被针对,我就是首当其冲,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也跑不脱!就算你能一并带走我们去天涯海角,去没人能伤害到我们的地方,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想跟你走!”

    白龙一下愣住了,气势瞬间低到了尘埃里:“你不想跟我走?”

    叶珩扁着嘴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神情松弛了下来,不轻不重地给了白龙一拳,力气小得连只苍蝇都拍不死:“你真是的!是吴举人!他明年还要参加春闱!他还指着做官后把自己的房子要回来呢!不然他就只能靠着我一辈子住客栈了!”

    “知道了。”白龙一见他这般,马上觉得云开雾散,一弯腰把脸埋到了叶珩的脖子里,含笑道,“我答应你,好好伪装成一个人,不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他突然肉麻起来,驯良起来,把刚才焦虑的氛围一下冲淡了,叶珩这下没法儿对他凶了,只好象征性地拍了他两下屁股,以示惩戒:“知道收敛就好,还有,你今天在衙门讲话太无礼了,以后可得好好学学怎么说客气话。”

    白龙把脸贴到他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你是要我同别人虚与委蛇么?”

    这话出乎叶珩的意料,因为他以为白龙比他还要胸无点墨,所以冰雹一事上他直接排除了对白龙的怀疑,“你知道虚与委蛇的意思?”

    “吴举人那里学的。”白龙抱住他的腰,“他一句话要说上两三个我听不懂的词,所以他说一句之后,还要同我再解释一遍。我一共在他那儿待了半个时辰,现在已经学了二十多个成语了。”

    白龙慢慢说着,鼻子里嗅着叶珩领口清水一般的干净气息,忽然感觉又回到了江畔,一名小仙君和一条小蛟龙互相依偎的日子。

    他忽然就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叶珩,可是一百年发生了好多事,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小叶子,等你把钱散尽,再等我几年,届时我修炼成龙神,我们就一起回天上怎么样?”

    叶珩正用手指把他头发上的一个结理开,闻言“嗯?”了一声:“刚还说吴举人的事呢,怎么突然提这个?”

    白龙感觉他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的头皮,是几点温热,更觉得像以前睡在他膝头,被他抚摸脑袋的感觉了,便闭上眼睛享受起来,懒洋洋道:“想到了就提。那你等不等呢?”

    “等啊,这些钱散完也用不了几年,又不是等不起。”叶珩用手指梳通了他的头发,“不过那天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啊?有话本里说的那么好么?我就知道我被罚跳下去的时候心灰意冷的,好像是受了大委屈。”

    “……心灰意冷……受了大委屈?”白龙忽然站直了身体,扳住叶珩的肩膀道,“你此话当真?”

    第54章 大手笔

    叶珩不知道白龙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反倒有些犹豫了:“大概是真……吧。难道我之前没跟你提起吗?”

    “没有。”白龙答得斩钉截铁,“你只说你是下界来完成任务的,没说心情怎样。”

    叶珩眨了眨眼睛:“是吗……?反正那都是那个白发神仙让我看的,我想他没理由骗我?而且犯了错被贬,心情不好也属正常……”

    他眼见着白龙睁大了眼睛,神色复杂,先喜后忧,还夹杂了一丝愠色,连忙道:“哎哎哎,这可是你问的嗷,我没有要主动提起他的!”

    白龙想问他当初是不是故意犯错,好下界追随麟绣——毕竟作为利市仙君,他不可能随随便便算错那么大一笔数。可转念一想,他已然不记得那些事了,问也没什么意思。

    叶珩见白龙还不说话,便想先发制人地转移他的关注点,忙道:“哎,我们该去粥棚了,你把这冰罩子给撤走吧!”

    这一页揭过去之后,两人就一同忘了此事,再没提起,叶珩的整颗心很快投入到了规范白龙的行为之中,船也不许他操控了,饭也要正常吃,总之在人前,白龙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连小小的戏法都不能变,以至于为了练习如何跟人打交道,白龙只能给人表演吹笛子。

    幸而灾民现在没什么乐趣,喝粥干活之余,听听吹笛声对他们来讲也是很好的放松了,尽管他们大多不懂乐曲,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加上白龙本就样貌俊美,又参与过施粥,大家自然而然就对他有了好感,闲时经常有人围到他身边听曲子,还有希望他吹自己家乡小调的,可惜自己哼得南腔北调,白龙实在不好复原。

    “怎么样,大家都很欢迎你,你也觉得很开心吧?”

    施粥完毕,叶珩偶尔会这样问白龙。

    白龙通常是回答“还可以”,偶尔会一边划桨,一边看着别处,告诉他有哪个小孩送了自己一只胖乎乎黏答答的蜗牛,或者一条瘦得像柳条的鱼。

    叶珩就哈哈笑起来:“这是他们想亲近你呀。我以前在院子里救了只受伤的云雀,也喜欢拿去给我爹看。”

    “那你爹说了什么?”白龙想要参考一个正常的反应。

    “他没细看,以为我是喜欢鸟,所以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一大笼子的鸟。”叶珩也推着另一副桨,“鹦哥儿,黄鹂,反正不是羽毛漂亮的,就是会说话会唱歌的。”

    白龙印象中,叶府是没那么多鸟的,于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拉开笼门,把他们全放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们叽叽喳喳叫得好悲惨,我夜里都睡不好了,所以就全都放了。”叶珩甩了甩摇桨摇得酸痛的手,“而且我本来只是想和我爹说说话,根本和鸟没有关系。非要说有关,我也只是在意那只受伤的云雀。”

    “所以你只养了那只云雀?”

    “养了一阵,伤好之后就放飞了。”

    “那又是为什么?”

    “它本来就有它的家,不过是和我萍水相逢,我强留它做什么呢?”叶珩打了个哈欠,继续握住了桨,朝白龙露出一个困倦的笑,“但是你可别把他们给你的东西给扔了,好好养起来吧,那也算是你收获友善的证明了。”

    白龙看着他双手缓慢地动作,不由自主提高了自己划桨的速度:“不让它们回它们的家吗?”

    叶珩仰起脖子,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在这个房屋都要被淹没的京城,谁的家又是完完整整的呢?”

    过了几日,叶珩接到府尹传令,再去了一趟府衙。这次府尹公开表明,在墨斋中并未找到任何那名“神秘买主”的线索,而在瓦市班头的口供中,几个曾经表演过类似“穿墙术”的人也都因为雨灾早早逃往其他州府了。至于白龙,虽然他经常凭空出现消失,但没有证据表明他能够“穿墙”,充其量只能说明他脚程快。

    而吴举人,他所临摹的《灵飞经》,京城有二十多名秀才举子都有临摹,乍一看,几人写出来的字体都差不多,所以不能确定诽谤文一定是吴举人所书。

    另,在研究了阴家搜罗来的近万张诽谤文之后,府尹府丞一致认定他们不是书写出来的,而是用一种高明的手段拓印出的,因为它们每一张的字迹都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所以调查的方向又转向了城中会拓印的人。

    “本官经过细致考量,决定撤除对吴举人的监管,但不得擅离所居的坊,待拓印一事查明,再看是否传唤,退堂。”

    叶珩来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此时才缓缓呼出。

    同众人一道出门时,他像上次一样拉住了高嘉义:“高兄,我有事想同你商量,不知现在到府上一叙方便不方便?”

    他是要为自己这一方的人做打算。这趟来衙门算是有惊无险,但阴俊不是善罢甘休之人,尤其他屡次在自己这里吃了大亏,方才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巴不得他死了,不死也要给他脱层皮。对此他不好再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应对,尤其白龙先前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过手,一旦有心人引导,白龙的身份暴露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他不能求取一道免死金牌,与他有关的人必将全部遭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