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您退烧之后还昏睡了三日呐!”招财苦着脸看他,伸手把帐幔扒拉起来给床上的叶珩看,“瞧瞧,杜道长给您边上贴了多少黄符!”

    “……”叶珩一时无言,只能沉默地继续喝汤,过了会儿才道,“对了,我的蹀躞呢?快拿来我看看!还有我的项圈!”

    “项圈就在您枕头下面。”招财过去扶住他,帮他吧软枕挪开,将东西交到他手里,“杜道长拿去瞧过,说是很强的法器,只要放在您身边一样管用,只我们怕你擦身时被上面裂开的部分硌着,所以才摘下来了。蹀躞我这就去拿。”

    叶珩点点头,重新把项圈戴上了,很怜惜地摸着最后一条完整的珠串,一颗心又砰砰跳,因为想起了那日的雷。

    蹀躞拿来,他立刻打开上头的革袋,想要从中寻一点安慰,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革袋里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第64章 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叶珩把革袋倒过来拼命拍打,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只摸到几粒沙子一般的东西,在灯下一瞧,是些细微的绿色粉末。

    “少爷?”招财看他神色巨变,不由得也跟着害怕起来,岂料他下一刻便抛了杯盏,扑过来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肩:“这袋里的东西有人动过没有?”

    招财连连摇头:“您一回来,我们都忙着照看您,哪里还管得上这个,解下来便挂到架子上了,只我前日用布擦了擦外头的脏污而已。”

    “脏污?”叶珩瞪大了双眼,焦急道,“那脏污是何种颜色?”

    招财打了个颤:“绿……绿色……您的衣衫上也沾了不少……难道不是颜料么……”

    叶珩一听,双手忽地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回床上。

    那块碧血玉是凭借了白龙的法力才凝固的,法力不在,它便要重新成为一滩血,流淌,干涸。至于那冰莲,更是留不住,大约像水一样流走了。

    ……还不如告诉自己,东西丢了呢。

    叶珩垂着眼眸,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到被面上。

    “少爷……”

    招财不知就里,他从没见过自家少爷眼睛空洞洞地落着泪,心里难受得紧,上前搂了人,一张嘴却是不巧了:“少爷,您别哭啊……您告诉我您丢了什么,我们差人带了细犬去给您找回来,好不好?”

    叶珩摇摇头,一闭眼睛,两行泪水打湿了面颊:“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招财尽管放心不下,可也不敢留着,怕惹得他心情更差,便道:“好,您躺下歇息吧,有事再叫我,别赤脚下床。”

    招财蹲下身迅速拾走了碎裂的杯子,匆匆走了,把屋门带上。

    门一关,叶珩便哭得大泪滂沱了。

    就在刚才,他脑袋里像是通了火花,一瞬间想起许多前尘往事。

    他捡到白龙的那一日,电闪雷鸣的也煞是瘆人,瓦市的看棚还被劈塌了,当时白龙就在瓦市当中。

    后来那雷声近了院子,又忽地戛然而止,那时他捡到了受伤的白龙。

    他以为白龙受伤是假,可是后来白龙却流了一地的血。他法力超群,就连国师捉拿他都要靠数百人的阵仗,到底是谁能伤他至此呢?

    只能是雷劫。

    在那样的劫难面前,不管是人是妖,力量都会变得渺小,变得微不足道。

    但是历了那样的劫,白龙并未引来雨灾洪水,也没有成龙。或许是失败了,也或许……那根本就是伪装成雷劫的一种攻击!

    但不管是哪一个,白龙再回来时,将法器给了他。如今白龙在西北,正值要化龙时刻,雷劫多半也要跟着他去!否则为什么冰莲和碧血玉都化走了?可见那项圈,是他唯一的法宝,却留给了自己!可自己留给过他什么呢?自己收到礼物的时候,还说他是又要监视自己!

    叶珩哭得浑身颤抖,本就无力的身体慢慢扑倒在了绣了白龙的长枕上。十指攥紧了柔软的长枕,他想抱紧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可是他现在只能用眼泪打湿枕巾。

    同一时刻,会仙宫。

    皇帝穿着藤花色大袖便服,坐在蒲团上,手执黑子,对着棋盘长考。

    国师坐在他对面,眸光挑起,视线从棋盘上落到皇帝清俊的面容上:“陛下还下不了手?”

    皇帝盯着玉润发亮的棋子,淡淡道:“朕本来就是到你这里来躲清闲,做什么要急着落子。”

    “陛下,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国师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叶家在郊外可是杀了不少阴家人,尸首现在都还在大理寺,自您上回去顺道去大理寺调过几样卷宗后,他们就一直未被动过。”

    皇帝依旧是不甚在意,这回却是落了子:“死的都是阴家二房的人,大房逃了,说是兄弟阋墙,互相残杀,也未有什么不妥。”

    国师一瞧他落子的位置,又是守,便拈了一枚棋子再度攻过去:“可如此一来,难免落人口实,说您表面对他们宽大处理,实则赶尽杀绝。”

    “便这么说了,又如何?”皇帝再落一子,“现在除了叶家,还有旁的人在乎此等流言么?再者他们是为自保动的手,要治他们的罪,这岂非是真的赶尽杀绝。”

    国师暗暗皱眉,抓了一颗棋子在手心:“陛下,一个阴家,已经要您扮几个月的君仁臣忠,叶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比之更加难对付,您至少也要敲打他们一番,好叫他们再不能生事。”

    “冬至的敲打已经够了。叶以恒本就是为活命才替人效力,如今得了自由,又散了八成的身家,何足为惧?”皇帝一抬下巴,“专心下棋。”

    国师默不作声,对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貌似谨慎地落了子,其中心中还纠结着皇帝的说辞。

    八成的身家是不够准确的说法,那些都是现钱,他们的店,陛下是一个都没动,还允了他们宫里的赚头,年里一冷,叶家便有机会周转,重新将铺子全开出来做生意,接下去叶家要再散那笔脏钱剩下的部分,便是容易很多,名声也会日渐好听,这不是偏心叶珩偏到骨子里去了?

    心境一变,国师的棋也跟着凌厉逼人起来,转眼吃掉了皇帝三个子,随即又思量着开了口:“陛下当真觉得叶珩如此容易地历了劫,快快回到天上是好事?不怕旧事重演吗?”

    皇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是笑着的:“旧事多了,你说的哪一件?”

    国师被他面上的笑容一震,愣了一下才道:“自然是他一见你离开九重天,就心慌意乱地不能恪守本职的事。你头回历劫时,他便三番五次犯错受罚,这次下界,他更是铸成了大错,若非称帝的是您,便是西北造反,一路杀伐到宫中来,路上不知又是如何血流漂杵了。”

    “是么?”皇帝继续在棋盘上落子,“我倒觉得他不是为了我,反而是得罪了谁,让人给下了厉害的封禁术,才会屡屡犯错。否则,一个能够飞升成仙的人,一个被命令下界拨乱反正的人,资质怎么会差到连账都算不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