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探入棋篓的手忽地一颤,带动了哗啦一声响。她随即打量起皇帝,发觉他并没察觉什么异样,才道:“我看多半是那条白蛟干的好事。你还未历劫时,他便心悦于叶珩,至今都不肯听他提起你,如果叶珩能留在凡间,他应当是最高兴的那一个。”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皇帝一脸若有所思,“不过那种封禁术可需要一定的法力才能施展,像是利市仙君这等仙官,都未必能够做成功的。待我回头问问龙宫中人,看看我表弟百来年前有无这个道行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国师略显僵直的眼神:“怎么愣着了?该你下了。”

    “哦……是,陛下。”国师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正拈了棋子要走,忽听门口传来叩门声:“陛下,臣有急事求见!”

    皇帝和国师并非凡人,耳力极好,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大理寺卿,纷纷起身:“开门让人进来!”

    大理寺卿一进门,立刻跪倒在皇帝面前,国师见状,还未等他开口,便挥袖将会仙宫的所有大门都关上了。

    紧接着大理寺卿便开口请罪:“臣失职,大理寺失火,数具尸体被烧,连带着一些记录也破损了,如今臣已着人赶着修复,但有部分已经毁坏,彻底修补不能了……请皇上赐罪!”

    “是该罚你。”皇帝手背在身后,眼里全无刚才的淡然,只剩下肃然与威严,“这天都是滴水成冰了,大理寺好好的怎么会烧起来的?莫不是贼人纵火?大理寺那么多官兵难道是摆设?竟然能让人混进去烧了罪证?”

    虽然进宫请罪已经有了被责骂的准备,可面对龙颜大怒,提了一连串叫人无地自容的问题,大理寺卿此刻已经觉得自己身首异处,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一个劲磕头,保证自己十天内必然会给圣上一个交待。

    “陛下息怒。未必是有外人溜进大理寺,或许是烧炭失火也未可知。”国师心系阴家命案,见状赶紧来劝,“敢问大人,烧毁的都是何人的尸首?”

    “目前唯一需要留着尸首的,便是阴家的案子,所以烧毁的,乃是停尸房内三十多具阴家人和家丁的遗体……”

    国师立即追问:“那么记录呢?”

    大理寺卿表情沉痛地一咬牙:“毁的也是最新入库的记录。”

    停尸房是绝不可能烧炭的,而最新入库的记录正包括了阴家一案,国师听后眼里立刻有了杀气,恨不得马上去现场看个究竟!

    当然,她心里早就有了纵火犯的怀疑对象——除了叶家,还有谁能跟此案扯上关系!

    然而此刻皇帝先开了口:“幸好没有涉及先前的案子,否则你要赎的罪就大了!罢了,眼下抢修要紧,朕且不罚你,若十天后你给不了朕一个满意的答复,年后你便换身官袍当大理寺正去,正好重新回忆下自己十年前是怎么办事的!”

    第65章 振作

    招财将破茶杯扔了,让外院的小厮将少爷醒来的消息带去给老爷,旋即又坐回到叶珩卧房门口的小凳上,倚着门守着。

    檐外又下起了雪,雪末细微,可是风很冷,冻得招财不住搓手,却是不肯离去,要等少爷冷静些了再进去照顾。

    他跟少爷一起长大,亲眼看着少爷从一只粉团子长成一名活泼的青年,虽然身份有别,可是他心里一直把少爷当弟弟看,少爷高兴,他便跟着高兴,少爷难过,他也跟着难过。虽然高兴的时候多,难过的时候少,但是他晓得少爷有很多委屈不曾说,譬如少爷总想和爹娘亲近,可是夫人去得早,老爷一整个院儿的女眷都无所出,并不知道怎么当娘,而老爷也不晓得如何当爹,总是拿东西哄了少爷去,人却不怎么来,也不关心少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便是如今,少爷烧退之后老爷便匆匆离开了,不知又去忙些什么,但这不能怪老爷,老爷永远有他的事情要做,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养活。至少他给了杜道长一些银钱,要他镇守在宅子里,替少爷祈福驱惊。

    可一想到少爷为了他们的安危,冒着被雷劈坏的危险,一个人抱起蛇妖跑出好远,眼睛也被雪照坏了,醒来时却既见不到亲人,又见不到心上人,他就心疼。他看惯了少爷活蹦乱跳的模样,平日里把好吃的瓜果分给他们,在街头四处乱窜着不知疲倦,看白龙变戏法是他最快乐的时候。现在这样泪如雨下,连苦都不愿向人诉,让他怎么办?他倒是愿意去高府一趟,央求高公子来瞧瞧少爷,可时下家家户户忙着过年,高公子未必得闲,就算能冒雪前来,少爷未必有心情和力气去待客,叫人白跑一趟也是讨嫌;倘或少爷硬撑着待客,却又非他所愿。

    招财计无可施地垂泪,突然身上一沉。他抬头去看,是进宝拿了凳子过来陪他:“这兔毛披风是少爷赏我的,很暖和,你围着吧,免得受了寒。”

    招财擦擦眼睛,敞开披风把他一道裹进来,进宝就趁势把他搂紧了:“别怕别怕,少爷的药就快煎好了,再吃上一贴,少爷就能完全康复了。”

    “不是那样。”招财红着眼眶摇头,把方才发生的事絮絮说了,“那两样我是见过的,一个水晶冰雕似的,一个像块碧玉,少爷每天像宝贝一样,睡觉前一定要看一看的,多半就是白龙送少爷的,可是现在,水晶的那个不知所踪了,绿色的好像是受不住炭火的热,化了……可少爷哭得好厉害,就像是白龙再不回来了一样……到底怎么会这样呀?”

    进宝嘴笨不会哄人,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是不住地给招财擦眼泪,时不时站起身听听屋里的动静,间或去厨房看一看药,看看被打发去叶府的小厮回来没有。

    然而等到煎好的汤药都冷却,他们都没盼到老爷前来,来的只是几个护院,还有一车的补品。

    一车补品,总还能证明老爷对少爷的看重。招财长长叹出一口气,擦干净眼泪站起来,同进宝一起将大部分补品收进了库房,只捡出几样燕窝送到厨房里备用。随即自己先回去找少爷,至少给他一点慰藉,还好哄劝他吃上一盅燕窝。

    岂知他来到房门前,还没敲门,门便大开了。叶珩站在门口,湖蓝色的缚裤映着雪白的绫袜,仍是精神不济的模样,眼泪却被擦净了:“我要吃饭,吃完饭要出门。”

    招财见他振作,那还有什么不能应允的?只迭声答“好”,叫他现在屋里坐着,自己飞奔着去向了厨房。

    叶珩的胃饿久了,不适合吃大鱼大肉,招财让厨房弄了几道健脾养胃的菜式,并着燕窝一道送进房里,随后又去找人准备马车、暖手炉、灯笼等物,自己则在衣柜里拿出披风、手套,给叶珩搭出一套保暖的行头。

    期间他不忘把燕窝的来历讲了,希望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

    叶珩听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并不在意。

    他把饭吃得专心致志,没一会儿就将碗碟一扫而空,盛燕窝的那碗最干净,被他用小勺子刮了个精光。

    招财立刻替他梳头穿衣,进宝也跑到南边的屋子里叫来了杜奇衍,打算让他一道跟着保护少爷。

    好像是知道进宝的意图,叶珩没有说什么,只是默然上车,要他们将车驶去高府。

    马车在风雪中慢慢前行,同去的还有方才送了补品未离开的护院。后上车的招财进宝回头看了,也没去询问驱赶——其实自那天过后,府里人出行就总能遇见这些护院,显然老爷经历过少爷差点被绑之后,心中起了疙瘩,不敢有片刻的放松。而作为忠于少爷的人,他们也巴不得多些人来保护少爷,毕竟京城的治安再好,巡街的衙役们也只能恐吓住人,碰到妖怪什么的话就杯水车薪了,非得是一群人才有胆子抵抗。

    叶珩坐在车中,并无力去分析那些,他哭过之后,一心想的都是怎么见到白龙。

    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能只一味哭,他得去争取那个答案。乐观点说,倘或白龙没事,他何必凭想象自乱阵脚?

    “你要见圣上?”

    高嘉义听了他的请求,明显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是,非见不可。越早见越好。不过事关我叶府上下,具体原因还恕我不能告知。”叶珩躬身一拜,几乎把头低到与膝盖齐平,“若是高兄不便插手也无妨,只求给我指条明路,我必不忘高兄大义,日后高兄想做什么,我打破头也帮忙到底。”

    高嘉义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别别别,兄弟,你先好好坐着,让我给你想一想。”

    叶珩那么急,想来是有救命的消息要传入天听,不过他说既说不清缘由,自己确实无法直接找父亲帮忙,只能是给他想个另外的办法。

    一个平民想要见皇帝,还得是靠近说得上话的那种,除了做官便只净身一条路,然而做了官净了身,也并非是直接就能面见皇帝了,否则也不至于有宫人到死也未得见龙颜的说法了。

    大年将至,倒有诸色艺人进宫表演的,但宴席上除了圣上更有好些人,不便陈情,贸然去了,说不定就被当成了细作刺客之流,若惹得圣上不悦,说不定还要治一个欺君罔上的罪,连带着其他艺人一道遭殃。

    高嘉义在屋里来回踱步,叶珩也不好坐,只一味站着,屏着呼吸不敢出声,怕影响了高嘉义的思考。

    如此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叶珩觉出了自己的不妥,朝高嘉义道:“我知此事极难,少不得要想上一会儿,小弟也不便叨扰,让高兄为难。只是高兄,不管最终有没有寻到法子,烦请你都派人朝我递个信,好叫我知道。”

    高嘉义一点头,遣人将叶珩送出门,自己则留在屋内继续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