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梦境中的所有人都不同,舒窈能看清他全部的容貌。

    清爽的黑色直发下,是比泉水更清秀的眉眼,淡色的嘴唇,还有水墨般乌黑的眼瞳,站在那里,如同冬日第一捧冷雪。

    来者正是少年天道。

    此时的他并未配上那把破铁剑,眉眼间也没藏着桀骜锐气,仍然是那个清净高洁的神子。

    大人们对他没有多少尊敬之意,只是略微福了福,便算是行过礼。

    对这种待遇,少年天道神色不变,似乎早已适应,又似是毫不在意。

    舒窈不禁蹙起眉头。

    从进入梦境到现在,她一直因为大环境的压抑蒙昧感到不舒服。

    窈窈很不喜欢。

    她虽然暗戳戳地对天道意图不轨,又屡有冒犯之举。可此时她才知道,自己竟还看不惯其他人亵渎天道。

    无情小猫咪头次发现,自己竟还是个潜在双标。

    总不会是被神女阁的教诲无形中洗脑了吧。

    如此吐槽着,她抬眼时却不经意撞进少年冷冽黑玉似的眼眸里。

    而那双清冽眼眸,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舒窈心中微动。

    他莫不是认出来自己了?

    ……

    看起来不像。

    若是那个自尊心奇高的少年在这里,绝不会允许他自己被如此羞辱。

    舒窈分析情报时,一众无面人也在向神子倾诉自家孩子的病情苦恼。

    这个说喘不上气,那个说浑身酸痛。

    可即使被围着,七嘴八舌的吵吵,少年也没有露出半分急躁之色。

    待他们倾诉完了,少年方才开口。

    “仙人以诅咒锁定了蓬莱仙术……”

    他才开了个头,众人便又都炸了锅。

    他们分不清蓬莱、逍遥、灵虚仙派,只听出自家孩子是被诅咒了,纷纷惶恐不已。在他们心目中,仙族就是恐怖与死亡的代言词。

    少年神子还未出口的话硬生生被他们堵了回去。

    舒窈难得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少无奈意味。

    这种情绪从来与那个剑修少年无关,他似乎是认为这会令他显得软弱,所以即便在她的撩拨下显得无措,也会强作出自信不屑来。

    可他仍然没有生气。

    判断出面前的人群不会听他好好解释后,少年神子便直接说了结论。

    “解决之法便是,令被诅咒之人服下我的血。”

    说罢,他露出藏在袖袍下的手腕。

    那手臂修长有力,线条优美,然而白皙肌肤上竟粗鲁地缠了几圈纱布。包扎似乎才被人解开过,刺目的鲜血在纱布上逐渐晕染开。

    少年神子又不知从哪取了杯子来,他解下纱布,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此时气氛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

    少年语气平和:“仙术之事因我而起,我自当负责。”

    “我的血可治百病,已有多个治愈前例,你等无须担心。”

    鲜血沿着指尖滴落,若是流得慢了,少年甚至会再度挤压伤口。

    一道。

    两道。

    三道。

    ……

    鲜血勾勒出凄艳的花纹,如同缱绻红线将手腕缠绕。

    一条伤口挤不出血了,便平静地划开另一道。

    少年神色平和,动作稳定自然,仿佛伤痕累累的根本不是自己般。

    无论领取血液的人说什么,道谢还是口出恶言,他均可从容接受,并说出看护要点。

    他神色带着悲悯与冷静的觉悟,不知为何,舒窈竟联想起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

    ——只是这世界的佛祖日后便被天道咔嚓了。

    而他此刻喂的,倒更像是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众人领了血,对少年神子的态度才勉强恭敬了些。

    舒窈以为此事便算完了,没想到轮到一个名叫陆甲的男人时,他盯着逐渐积蓄的鲜血,竟是突然不满道:“我的血是不比他少些?”

    “只要超过二十滴即可,”少年仍然心平气和,“多了你们的身体撑不住。”

    他似乎已经看出男人的贪欲来。

    除了给孩子服用,他约半还想自己私用。

    神子甚至特地多给了他两滴。

    男人不由讪讪。

    可领着血要走时,他牵着的小儿子却突然开口。

    “那我阿父说得是对的么?”

    少年抬眸向他。

    小孩子声音稚嫩,内容在嘈杂的人声中却清晰得渗人:“吃了你的肉,阿兄身体就能好了?”

    他父亲表情当即便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