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绝不可能牺牲自己让珍妮成为比吸血鬼更完美的物种。

    他做不到。

    他可以与对方同生共死。

    但绝对!

    绝对做不到用自己的所有去换对方涅槃重生。

    这种极度的无私。

    尤其是在吸血鬼与人类身上,在猎人与猎物之间。

    里昂对拜帕升起了些敬佩。

    这位曾经是吸血鬼种族的传说,以后也会是。

    他将永远不朽。

    因为最坚固的爱是不朽的。

    而他也以生命为代价告诉所有吸血鬼,如我们这般自私阴暗的丑陋物种也会有如此伟大的时刻。

    -

    卫绾将吸血鬼带回卧室的时候,拜帕轻咳了声,似是要醒过来。

    但也仅仅是假象。

    她把手指伸进他口腔,贴在吸血鬼的尖牙正要划破,拜帕的舌尖推了推她指尖,他半睁着眼,无奈地笑:“小女孩,喝血没用。”

    大抵是柔软的舌尖勾着手指,所以说出的话语很是含糊。

    也可能……是他身体不行,过于虚弱,连吐字都不甚清晰。

    卫绾:“那要怎么办?”

    拜帕坐起身子,掏出口袋的手帕,认真地替她擦拭。

    他垂眼,落在少女脸上。

    女孩也耷拉着眼皮,唇线抿紧,是她紧张到极致,却又无措的神色。

    吸血鬼收回手帕,用力揉弄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卫绾沉默着。

    拜帕唇角的笑渐渐淡了,他喉咙发痒,轻咳两声,语气依旧温和,早早地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他如长辈般的温和儒雅。

    吸血鬼轻缓说:“其实我很开心。”

    “我会死,但我从未想过死之前还能拥抱你。”

    他停顿了下,问:“红薯泥好吃吗?”

    卫绾点头:“嗯。”

    她声音很轻,像是极力压抑着悲痛情绪,悲痛之中还掺杂着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但那股汹涌澎湃的悲伤如潮水般拍打着她,让她在难捱的伤痛汪洋之中沉沉浮浮,几乎无法呼吸。

    拜帕又温和重复:“真的好吃吗?我亲手做的。”

    卫绾抬眼,真挚回:“很好吃。”

    吸血鬼的表情很柔软:“这就够了。”

    卫绾想了想改口:“也不是很好吃,你还要多练习几遍。”

    他见她神色格外苦大仇深,忍俊不禁:“好了,别担心,我还会活很久。”

    会活着见到你得偿所愿,活到能送你回家的那天。

    卫绾执拗问:“很久是多久?”

    吸血鬼逗她:“那我死之前给你个提醒?”

    “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我吗?”

    拜帕失笑:“我上年纪了,小女孩。”

    “我已经一千多岁了。”他停顿了下,“一千三百九十二岁,吸血鬼也会老死的。”

    他见卫绾还要问什么,伸手搂着她躺在床上:“睡一觉,陪我睡一会儿。”

    卫绾心说,骗子。

    吸血鬼不老不死,才一千多岁怎么就会老死了。

    她窝在拜帕怀里,莫名想哭。

    那种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好像听到有谁说:“我给您画一幅画像吧。”

    “就当是……您留给我的纪念。”

    无数的话语钻进脑海。

    好像听到了男孩把心声大胆的说出来,让心爱的人听到。

    ——“我想陪您一起走!”

    少女轻轻的嗓音响起:“你睡了吗?”

    拜帕没睡,也睡不着。

    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骨头碾碎了般痛不欲生,他嗯了声,语调上扬,懒懒的,像是在聊家常。

    卫绾:“其实,其实和我一起走,会是悲剧。”

    会被关进研究员,会被当做异种研究,会经历惨无人道的实验……

    平平安安生活在这里最好。

    吸血鬼身体似乎僵硬了下,他浑身冰凉,僵硬的那一瞬间,像极了死透的尸体,了无生息。

    也没有回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卫绾把为数不多想起来的记忆结合拜帕所讲的拼凑成一个故事,并按照吸血鬼的喜欢添加了个喜剧结尾——

    他说:“没关系。”

    -

    清晨醒来的时候,吸血鬼还没有醒,卫绾发着呆数他浓密漆黑的眼睫毛。

    一开始,她是想过利用拜帕——刚进入副本时,也是她刚出研究院出来,沐浴着已经快两年未曾见过的温暖阳光,心中全是阴毒险恶的心思。

    现在也是。

    现在也想要杀死武屿兄弟。

    也想要毁掉这个变态的副本。

    更想要毁掉他们那个畸形的研究所。

    卫绾心想,拜帕喜欢的是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而不会是现在这个满腔恶毒心思,两面三刀的阴险人物。

    就像埃尔默浅薄的喜欢一样。

    对漂亮的皮囊,对善良的性格。

    那种流于表面的好感,浅薄的像小时候吃的特别特别脆的甜甜的薄片,用力一捏碎的只剩渣渣,都无法拼凑完整。

    她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爱。

    外面的天一直是黑的。

    吸血鬼不知道睡了多久,但始终没醒。

    卫绾轻手轻脚的下床,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竟然会有。

    啊,原来她是长这样的吗?

    这种荒唐想法。

    她伸手盖住镜子里微微泛红的眼睛,额头抵在手背,又想起了一幅画面。

    十六岁的男孩浑身血液,踩着干净的地板,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她身后。

    在这间盥洗室。

    她透过镜子看到了惶恐不安的男孩。

    “那个拜帕想杀了您。”

    他压着唇角的颤抖,笑了,像个小丑:“所以,我杀死了他。”

    男孩唇角的笑容渐渐磨平。

    “现在——”

    “我知道了规则。”

    “我成为了拜帕。”

    “我生活的世界,是假的……”

    “那您呢?”他快哭了,“您是真的吗?”

    您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您是真的吗?

    第19章 19 他所画的,全是她

    艾德里安给她发布的任务指向性很明显。

    先是用日记体写出未来会发生的故事,让她对拜帕心生警惕。

    然后在规则的作用下,不得不按照日记所记载的发展。

    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就很难分辨明白真实与虚假。

    紧接着又是发布任务说回家的钥匙是拜帕的心脏,意图挑起她与拜帕之间的矛盾。

    ——实际上,那群人根本不晓得回家的钥匙在哪里。

    他们只是想要。

    借她的手,杀死拜帕。

    卫绾轻轻合眼。

    晶莹水珠压弯了鸦睫,像是经受不住重量般直直掉落,砸在玉琢的水池,发出细微声响。

    似是谁的隐忍呜咽。

    后背贴上了具冰冷寒凉的坚硬身体,吸血鬼埋在她脖颈:“别乱跑,小女孩。”

    他像是一块寒冰,即便不碰触,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森森寒意。

    但寒冰之下却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炽烈灼热。

    吸血鬼垂着头。

    卫绾透过镜子,只能看到蓬松卷曲的黑发,她问:“你想做些别的事吗?”

    吸血鬼唇瓣贴在她脖颈,拖着黏腻磨人的语调,暧昧问:“比如?”

    他们这种姿势确实挺适合做别的事。

    卫绾试探回:“画画?”

    拜帕:“……”

    他双手从卫绾后面伸过去很自然的洗了洗手,水流浇过瘦削苍白的手掌,青筋浮现,脉络沿着手背没入雪白腕子,精致又漂亮,却毫无生命力。

    卫绾又问:“有没有不会死的办法?”

    拜帕:“没有。”

    他撩起眼皮,猩红的眼睛里迸溅出病态的狂热与偏执,落在卫绾脸上,目光贪婪地舔过他目之所及的女孩的一切。

    卫绾错开他的视线,正要说些什么,吸血鬼已经跟她拉开了距离,眼神柔和的没有任何攻击力。

    他说:“卫绾,我长大了。”

    我长大了。

    也要死了。

    所以,别乱跑。

    再陪我最后一段时间。

    很快就结束了。

    -

    武屿从宴会回到村落的时候,遍体鳞伤地躺在硬板床。

    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乡下糟糕的家禽粪臭味笼罩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脸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再次崩开,裹着半边脸的草药用不知名的布料缠绕,血迹与草药汁掺杂着污染了原本就不算干净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