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哟天真!”胖子在那接起来,根本就不忙的样子,听声音好像在嗑瓜子,“小哥呢?出差去啦?”

    我惊道:“我刚刚送他去机场呢,你怎么知道他回张家了?”

    胖子那边传来清脆的嗑瓜子声:“这不废话,小哥在你还会有时间关心我吗?”

    “滚,”我笑骂,“你还有脸说,小哥是我一个人的兄弟吗?你他娘的接他回来就不管啦?”

    “是你接的人,别扯我。”胖子道,“我是兄弟,你是老婆!”他还跑着调哼了一句,“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我都给气笑了:“谁老婆呢?小哥跟我的好吧?这叫入赘!”我转念一想才觉得不对,改口,“哦不对,下嫁。”

    胖子哼了一声,不打算和我纠结这个问题,“这具体就不用跟我分享了,”他边嚼瓜子仁边问我,“你俩现在安排的怎么样了?”

    “都还早着呢,”我如实说,“前两天在西湖边拍婚照,戒指早上刚刚送了他一个,求婚也没正式弄,我正在想着什么时候有空补一下……噢,结婚证也没来得及领,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能来啊?”我道,“你来了咱哥仨一起去民政局啊?”

    “咳咳咳……咳咳……”胖子那边好像刚刚喝了水,这当儿咳地不行,“你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他理解成了什么意思,补充道:“我们还是不是铁三角啊?我想着我和小哥结婚也不能落下你一个人守空闺呢?”

    胖子就在那头狂笑:“那领证儿哪有三个人去的?不想胖爷爷独守空闺,要不你帮我找个妹妹一起去啊?”

    “咱铁三角的事儿哪能有带妹妹玩的道理?”我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去民政局门口给小哥补个求婚仪式……”

    “嗯哼?”胖子哼哼道,“我懂了,你那正好还差个录像的是吧?”

    “胖爷明白人,”我一点没跟他客气,笑道,“差个录像的,还差个司机,您兼职一下呗?”我又道,“你是不知道,现在找个专业摄像的有多贵。”

    胖子在那头“呵”了一声:“司机你找瞎子呗。”

    “瞎子他现在职业做生意,那不更贵嘛!”我有求于胖子,好声好气的,“你下周能不能过来?”

    胖子在那头咋舌:“你他娘的咋那么扣,小哥那不是据说给了你两百斤黄金做聘礼么,你还装什么穷?”

    我理直气壮:“那我这不是还没和他结婚嘛,聘礼也不能先用了吧?再说他的钱婚后那也不能挥霍,能省就省呗……”

    胖子:“小郎君还挺勤俭持家?”

    我道:“不是勤俭持家,我这是对小哥肝胆相照。”

    胖子在那边冷笑:“在我这你这种行为叫重色轻友。”

    我大笑道:“得啦胖子,别跟我贫啦,我哪能惦记小哥色相?哪里轻过朋友了?拍婚照的摄影师倒是想让我出卖一下小哥色相,我宁可付钱都给推了,你说说我够不够义气?哪跟你似的照顾两天还成天想着把小哥卖给富婆……”

    “行行行!”胖子不欲与我再说,“你义气你最义气,长枕大被那种义气行了不?”

    “那你下周得一定过来啊,我等你陪我俩领证的!”我再叮嘱一遍,挂了电话,想着胖子最后那句,长枕大被……心说这个词倒是贴切,我和小哥可不就是对床夜雨抵足而眠的感情嘛!

    第十三章

    从机场回到铺子,我给闷油瓶发了条短信,要他下了飞机给我回复,手机还没灭,闷油瓶就回我说他才刚刚登机,还没起飞,我又叮嘱几句,连手机长按锁屏键关机都给他说了,闷油瓶嗯了好几条,直到起飞前我才停止老父亲一样的亲切嘱咐。

    闷油瓶不在我也懒得像前几天那样做饭,和王盟两个人点了外卖随便对付过去,下午王盟要去下面的仓库点货,我一个人在铺子里,忽然觉得闷油瓶不在身边,吴山居确实是挺冷清的。

    他离开我们的十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闷油瓶不存在于人世间,但现在他才回来半个月,我就已经习惯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铺子里发呆了。

    我闲来无事,打开电脑查了查机票,也不管闷油瓶现在收不到消息,就留言说我已经帮他订好了回程的机票,只给他七天时间安排好张家事情就得回来。

    好在除了那天下午难得空闲,之后几天我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去惦记闷油瓶不在这件事了。先是为他的身份证和落户的事情又跑了两趟腿,再是找我老爹和二叔拟订了婚礼的具体安排,我们准备去张家之前先在杭州办完酒,等张家的仪式走完就可以直接带着闷油瓶去雨村了,这样的话在十月中旬就得把杭州这边的婚宴请帖发出去。

    算起来只剩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礼服到酒水饮料,从菜单到场馆布置,结婚这件事的繁琐程度简直比我的沙海计划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连轴转了三四天,也才将将订好了酒店和婚庆公司。闷油瓶估计自己那边也够他忙活,我能定的都单方面定掉了,虽然我自认为我并没有选择恐惧症,大部分决定都还是杀伐果断的,但有一件事确实让我觉得比较为难。

    老高联系我说,他已经帮我初步筛选了照片,除却拍得不好和有瑕疵的以外,还剩了两三百张,具体选哪几张精修后放相册,哪几张放大做装裱,都需要我自己确定。

    我从邮箱里下了老高发过来的足有10个g的压缩文件夹,把前几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看到我们拍的每一套衣服每一个场景都觉得应该放大了挂起来,到后来,我都不是在挑照片了,纯粹是在欣赏艺术照,这其中,有一些动作拍得像极了爱情,我明知是假的都觉得有点面红心跳,闷油瓶的眼神但凡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能去演偶像剧了,这演技浪费了实在可惜。更别提那几张有意亲密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上来的瞬间,透过屏幕都像在冒粉色的泡泡。

    古装的相对来说就矜持很多,但也透出一种我俩相敬如宾的感觉,我尤其喜欢闷油瓶玄色暗龙纹的那一套唐装,其中有一张是他坐在椅子上,虚虚拉着我的左手,我则执扇低头与他对视,整体既不显得过分亲密,又极具默契感。

    外景我后来选了几处比较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即使他也许不会知道背后的故事,比如孤山路上西湖边平平无奇的那段路,十年前我独自一个人回到这里的时候正下着小雨,就是在这段路上,我意识到在他走后,我的生活里什么也没有剩下来……

    又比如宝石山顶拍的那组照片,我们背后的山脉往西接近葛岭,我永远不会告诉闷油瓶,照片背景中的山林某处有一座废弃的变电站,那里承载着我最深切的苦痛和最温暖的思念。而现在,就在他同我一起拍这些照片上,如我当年无数次从幻境中醒来一样,夕阳壮丽,阳光温和,我与他并肩而立,再看这座山的时候,我不再联想到血色,而是想起陌生人带着祝福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再比如看着飞来峰三生石前我们执手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我用关根这个笔名投出的第一份作品,那也是我的成名作,作品名是《我思念的那座山》,当年,我拍的是北国的千里雪峰,而如今,我站在杭城向四周望,入目皆是青山绿水,苍翠连亘,我知道那座山上的雪,终于在这个夏天融化了……

    还有三叔楼下的那组外景,旧小区的老院墙前回眸一瞥,十二年前的初遇重现,竟生生拍出了文艺片的氛围……

    我不知道该怎么挑选这些照片,浪费了好几个晚上的时间也没完成老高给我布置的任务,一旦这些照片里承载着记忆的回响,又有哪张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删去呢?

    我把这些照片转化成占内存较小的格式,一张不落地导进了手机里,这才想起来手机相册还有一组闷油瓶穿旗袍的照片,是上次我自己在老高那儿拍完转存的,后面这些天太忙,竟然都没来得及仔细看过。

    等我翻完几遍,倒是给老高整理出了四五十张闷油瓶的单人照,告诉他合照部分我得再问问小哥的意见,先把这些做两本影集,好让我长久地收藏翻阅。

    老高一看就乐了,打趣我说小张再怎么好看以后都是你枕边人了,用得着看他的相片留念吗?

    老高不说开还好,一说我就觉得自己特别悲哀,明明要和闷油瓶结婚了,捣鼓了一百件看起来特有仪式感的事情,不断强调这个人法律上事实上都是我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做的越多越觉得空落落的,我心里明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是场徒有虚名的形婚,观众把我们的表演当了真是无济于事的,只有我俩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利益牵制,我无比清晰地知道什么是假的。

    一旦有了这一层想法,我好不容易空闲的时候再打开手机相册,一遍遍去看那些合照的时候,就一遍遍加深了那份无力感,那么多照片,那么多背后的故事,我的情感都沉甸甸地压在背后,那又能怎样呢?这些永远是我一个人的记忆,我想把它们全部放进结婚纪念册,想全部放大了展示给所有人看,但是,一旦那样做,它们只会变成一场假仪式上的假背景。

    我久久地盯着我们看起来将要亲吻的那张图,这是我第三次如此细致的看它,先前两次只觉得若有回甘,后来再仔细去想,胸口竟翻腾起抵触和厌倦了。

    照片上,我和闷油瓶的动作越是亲密就越是讽刺,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怒意,闷油瓶的亲近是假的,是装的,我比谁都清楚拍摄这张照片时他全身的僵直反应!

    其实说是欺骗也并不合适,我从始至终都知道什么都是假的,闷油瓶也不是骗婚,他就那么坦荡地告诉我这是一场骗局,然后理直气壮地问我愿不愿意配合他的骗局和他结婚,而我当时做了什么呢?

    我在明白一切都是假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告诉他,我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