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看我一眼,吃完了便自顾自站起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用食指指节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我夸张地惨叫一声,捂着额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汤圆,觉得今天的早餐真是甜到不像话了。

    若是古代传统的婚礼,新娘早早地就需要梳妆打扮起来,午宴是女方家的正席酒,午后就得上轿了。我这边相对已经简化许多,赴宴的又都是张家本族的人,我只在祭祀之后那天晚上和本族的几位长辈一起吃过一顿饭,像今天中午和晚上的酒席都是闷油瓶一手包揽,并不用我去招待客人。

    当然我待在屋里也不得清闲,最主要的事情是有人来布置婚房,首先我和闷油瓶房间里外的碧纱橱今天肯定是要去掉了,外侧他前两个月加的床自然也会撤下,里间的主床换上红色的纱帐,贴上喜字,铺好喜被。本来安床的事项在婚前几日就该办妥,只因为我住着里屋,而安床后忌单人独睡,这才挪到了今天早上布置。

    铺床、升帐、开铺这些似乎都有一整套完整的仪式,这些有专门的人负责,也不需要我操心,最后还找了个属龙的小孩躺过,称为翻床,说是“早生贵子”的象征。

    我一纯大老爷们看着一众张家人为这忙碌了一早上,还往大红喜被上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实在是哭笑不得,好像取得了这些吉兆,我就真的能给闷油瓶生孩子似的。

    午后我就没有那么悠闲了,两点钟开始就被五六个小张折腾着开面、梳头、换喜服,中式的服装三层外三层穿起来麻烦不说,从头到脚还都是各种寓意的配饰,等那些都戴到我身上,还没盖上盖头呢,我都快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配着这一整套行头,妆面是一定得上一些的,我听天由命地由着化妆的小姑娘折腾,只要她不把老子英俊的眉毛修成柳叶眉就谢天谢地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闷油瓶中午招待宾客没有时间回来,三四点钟居然还特地过来一趟,把最后正在给我补妆的小丫头遣走后,才跟我说他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

    我笑得不行,问他来做什么,闷油瓶道担心我待会要坐着轿子在外头转一圈着凉,特地给我送了件加厚的红披风来,还叮嘱我待会儿礼成之后他得敬酒,要委屈我一个人在婚房多坐一会儿。

    闷油瓶的话是这样说,他的语气却像是他自己委屈似的,叹了口气很苦恼地说:“下轿子和拜天地时你都得戴着盖头,见不到你。”

    我实在想笑,可惜被头上戴了半天的凤冠所限,连抿嘴都要担心蹭掉唇彩,只能弯弯嘴角浅笑一下,大概是我这套装扮实在太古怪了,闷油瓶盯着我半天眼睛都不移。

    外面有人在喊我去摸什么橘子沾福气,我站起来应了,见闷油瓶仍然没有走的意思,困惑地问他:“小哥,你还有什么事?”

    他这才收回了视线,只道:“我先走了,你……”闷油瓶深吸了口气,停顿一下,才道,“等我来接你。”

    他说着就转身要走,我不知怎的就没有忍住,连忙地喊了声:“小哥!”闷油瓶回头看我,我一把拉住他,急急忙忙凑到他嘴角吻了一下,亲完低着脸把他往后门一推,轻声催促,“好了你可以走了!”

    闷油瓶根本没有松手,勒住我的肩膀就把我按到他怀里,唇瓣用力撞上我的,一下子结结实实蹭过去。

    我被他这样撩地膝盖都一阵阵发软,最近一段时间我俩都没敢怎么亲密接触,本来还不觉得,他这样一闹,我简直忍不住想现在就和他洞房了……

    好在闷油瓶还算知道些分寸,总算没有继续吻下去,只把我拥在怀里抱了抱,吻了吻我耳畔,然后头也不回地到后院翻墙去了。

    我又想笑,堂堂族长拜堂前还来我这里翻墙偷个亲,不知道被张海客他们知道会作何感想。我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去摸自己嘴唇,不住地回想着刚才我的口红有没有蹭到闷油瓶的唇上。

    确定别人看不出闷油瓶来过,我才推门出去,刚才给我补妆的小丫头讳莫如深地看着我,一脸什么都看明白的表情,看了看我的脸就拉着我重新坐下来,摇头道:“腮红下重了,口红白涂……”她边往我脸上招呼,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说族长来什么捣乱呢!”

    第四十章

    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上轿前的规矩又多,光是吃的东西就一样样试了不少,苹果象征平平安安,汤圆是团团圆圆,含块糖则是甜甜蜜蜜,我很听话地任由他们指挥,像汤圆要吃完,催轿汤只能吃一半之类的,反正听喜娘的一项项来总没错,若是问我甜不甜,好不好之类的,我也一并往好的答就是了,听说待会儿拜完堂入了洞房还有这样一段,到时候大概还要拿生饺子问我生不生呢!

    我连嫁衣凤冠都穿戴了,也不在乎这些,权当替闷油瓶帮忙热热闹闹地求个好兆头。只是盖上盖头的时候心里直犯嘀咕,想来我平时都比闷油瓶要高上一厘米,今天还带着头饰,指不定待会下了轿子被人发现新娘比新郎还高半个头,也不知道闷油瓶会不会提前准备穿个增高鞋?

    上轿过程也十分繁琐,鞋底不许沾土沾水,盖头一路不能掀开之类的,手里还得从头到尾捧个小红瓶子,我虽然知道这是和苹果一样取个平安的谐音,看着它却总想到今天穿了一身红的闷油瓶,小瓶子捧在手里越发觉得可爱。

    幸好张家还算人性化,至少不强求我哭嫁,今天因为闷油瓶翻墙来见我还偷亲的那事儿,我心情特好,躲在盖头底下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哭得出来?结婚嘛,特别是和闷油瓶结婚,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要哭那也是张海客哭。

    我坐上轿子以后,前面敲锣打鼓放着双响炮开道,按照早就计划好的路线从张家西侧门出去后绕宅院一圈,再从正面进来。张家再大绕着走一圈全程也没有半个小时,我把脸埋在披风的毛领里,喜庆的气氛称着天气都没那么冷了,进院子又是一阵锣鼓喧天,有点可惜的是我坐在轿子里不可能看到闷油瓶,据说新郎接亲前要向着轿子的方向连射三箭,意为“箭定乾坤”,若不是他们反复叮嘱我不能探头出去,我还挺想看看闷油瓶拈弓搭箭的样子,小哥使用各种武器都游刃有余,让他射箭想来一定也是英姿飒爽的。

    我那盖头也不是那么密封,一层绣花纱布而已,下了轿其实是能朦朦胧胧看清个轮廓的,我找了一圈闷油瓶在我前面好远,中间隔了一个队伍的人,心里不免有点失落,我在后面被喜娘搀着进门,第一道门跨马鞍,第二道门跨火盆,中间还要踩瓦片,我心里苦笑,跟着他张起灵后面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难?这又是火又是碎瓦障碍物的,岂不就是我这十多年一路跌跌撞撞奔向闷油瓶的象征?好在路上虽然艰险,每一次他都在后面等着我。

    这回当然也不例外,我刚跨进屋里,就感觉到闷油瓶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我,我被他牵着走到堂前,闷油瓶亲自帮我扎上和他连在一起的红腰带,自他握住我开始我就心跳如鼓,等到正式拜堂,和闷油瓶一起跪下来拜了天地和张家先辈们,再与他面对面叩首,我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只有脸上烧地滚烫,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进了洞房,闷油瓶握了握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让我等他一会儿,我下意识应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等他和众人一道出去,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一个人默默坐了许久,才渐渐有点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和闷油瓶拜堂的时候,我是在紧张。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想我当初在二道白河答应闷油瓶和他结婚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我其实对这件事抱着多大的期待,在杭州举办婚礼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闷油瓶对我也有那么点意思,但尽管是单恋,那边婚礼的各个细节也都是我一手操办毫不敷衍的,现在再回想,便觉得闷油瓶大抵也是如此,这样一步不落地结了这婚,亦真亦假,连假的也要结成真的了……

    我抬头想摸脸,先摸到红盖头,干脆用那红布蒙住了脸,心说怎么办啊,想想待会闷油瓶要进来,我就更紧张了,我这不也是第一次结婚,没经验呀!哦不,不止结婚,我这还是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上花轿,第一次入洞房,不知道闷油瓶今晚会不会和我第一次……这段时间我的身体应该也算休养得还行了吧?早上喝不喝药那会儿我也算委婉地提醒过他了……

    我胡思乱想了半天,外面仍然乱哄哄的,晚宴远没有那么快结束,我枯坐到肚子都饿了,旁边小桌子上倒是放了些很精致的食物,我不好意思站起来偷吃,各种配饰头饰又重得难受,想往床上躺却压了满床的桂圆红枣,我闲着没事,就坐在床边上慢慢剥着吃,喜盖是不敢自己掀的,刚才送我出来的喜娘反复叮嘱:“盖头掀,祸事生,缘分尽。”我命硬,不怕生什么祸事,却怕真掀没了缘分,想我辛辛苦苦追了十多年好不容易闷油瓶对我也有点意思,哪怕只有一点火苗,我也要守着它燃起来。

    要不怎么说恋爱让人失智呢,生死相许是做兄弟的时候就能做的,但现在心里有记挂到底有点不同,这些迷信说法也不得不去信,不仅是中式习俗我照做,就连星座运势说天蝎和双鱼最配,我也是信的。

    我刚塞了一把花生在嘴里,忽然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动作很轻,脚步声显然是闷油瓶,但是细听外面的宴席显然并没有结束,他怎么那么快就进来了?我隔着红纱模模糊糊看到闷油瓶拿起床头放着的喜秤,赶紧低头狂嚼嘴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那盖头就被挑开了,我手心里还攥着一把花生壳没扔呢!

    我一边抬头去看闷油瓶,一边下意识抹了一把嘴,立刻看到他眼睛里泛起笑意来,我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只好问:“你,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闷油瓶伸手擦了擦我的嘴角,我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也是一抹红,刚才急急忙忙抹嘴的时候忘了口红,现在肯定擦的满脸都是,难怪闷油瓶要笑我!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又替我擦了擦脸,边道:“外面让张海客招待着了,”他看着我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我愣了一下,脸上“轰”地就燃起来。更重要的事……他说的是不是……

    我很快就知道是我想太多了,只见闷油瓶站起来,拿了旁边桌案上的东西过来,这是一只仿古的小鼎,里面盛着些肉,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同牢礼,新人要同食一鼎之肉,以示共同生活的开始。

    我们象征性吃了些,闷油瓶又拿过来用红线拴着的两半葫芦,往里面盛满了酒。这就是平时说的交杯酒,只是没想到合卺合卺,他们还真的准备了葫芦,我和闷油瓶各自喝了半个葫芦里的的酒,那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我不知道那酒居然是苦的,一口下去差点没吐出来,抬头看闷油瓶面不改色喝了一半等着和我交换,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今天吃了一堆甜甜蜜蜜的东西,还是第一回 喝到苦的,还真是同甘共苦都和闷油瓶一起经历了。等我喝完里面的酒,闷油瓶替我摘掉头上的装饰,取了我和他各自的一绺头发,拿红线死死缠住放进了葫芦里,两半合二为一,外头再用红线绑在一起。

    我看着这些本该由喜娘经手的事,由闷油瓶仔仔细细亲手做了,心里不禁有些动容,并为刚才满脑子只想着圆房的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正想着呢,闷油瓶往身后床上抓了一把“早生贵子”递给我,就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吃了。”

    果然刚才偷吃被他发现了,我默默接过来吃掉,实在忍不住问:“小哥,你们张家……是不是特想让你生个儿子继承族长?”

    闷油瓶目光沉沉地看着我,我暗叫不好,心里更加愁了,连他递过来的花生也吃不下去,低着头问他:“那我是男的,以后是不是还是得离婚?他们总不能给你纳妾吧?现在重婚犯法的……”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