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那么大,该碰到的人还是会碰到。

    说实话,她还真没想好万一遇上谢行,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来见证重逢。也或许她独自纠结的那些,其实早就被时间冲淡了。

    头脑有些乱,说出口的话也很莫名:“那今天呢?看黄历没有?”

    池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回,默默收回我怀疑你不是认真的表情,掏出手机:“来,我给你算上一卦。”

    裴芷:“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江瑞枝打断:“宝贝们,我来啦!想不想我?”

    裴芷闻声望过去,视线却被她身后的熟悉身影吸引。

    男人一身正装,身姿挺立,看过来时眼底藏了浅浅温柔笑意。

    “怎么样?我特意多绕路把徐北给你带来了,够不够朋友?”

    徐北喜欢裴芷是公开的秘密,裴忠南很中意徐北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只不过之前一直是裴芷单方面回避着这事才没成。

    她一回国,江瑞枝就把徐北叫来了,目的不言而喻,甚至和池颜刚才刻意的样子异曲同工。

    闺蜜都是好意,裴芷反倒有点百口莫辩的意思。

    她特别想再次重申,真的,她当初提出去赞比亚并不是完全因为和谢行那一役她输得惨淡才落荒而逃。事实上,或许她伤害对方更多一点。

    以至于时至今日,愧疚时不时冒头作祟。

    她无法和自己和解,也对自己说不了谎。

    裴芷胡思乱想的期间,江瑞枝已经大咧咧安排好了座位,当然把徐北安排在了她身边。

    徐北是裴忠南单位的后生,播音主持毕业小幅度跨业当了记者,平时裴忠南没少把他挂在嘴边,喜爱的程度溢于言表。

    当然,入这一行也必当一表人才。

    感觉到身边沙发微陷,裴芷收回纷乱思绪,朝他颔首算打过招呼。

    “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北侧头,声音温醇,看她的目光也一如从前。

    “下午的飞机,才刚到。”

    “前些天和裴老师聊天的时候,也没提到这事。不然就接你去了,下午正好有个采访在机场附近,那么大雨……”

    裴芷点头应着,目光随意落在酒杯上,下意识撒了个谎:“我出来的时候还没开始下。”

    她说着视线继续下移,指腹来回蹭着衣料边缘。

    落在熟知她任何小动作的闺蜜眼里,目光好奇地打探过来。

    江瑞枝压着气音附在池颜耳边:“他俩说什么呢?”

    “没听清。”池颜摇头。

    “阿芷这习惯怎么还没改掉,一心虚就和衣角过不去。”

    “那你改掉睡觉磨牙的习惯了吗?”

    江瑞枝听罢瞪眼:“哪跟哪,这不一样!”

    这桌氛围渐起,而吧台边的另一桌似乎陷入胶着。

    高个子的目光一路追随裴芷入座,然后眼睁睁看着又来一个年轻男人,咋舌:“难不成这才是正主?那可有点难度啊。”

    “怕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要个电话号码又不犯法。”

    边上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继续怂恿。

    几人说着扭头看谢行,猛然发现不知从哪句开始戳了大少爷的雷区,此时一贯倦怠的神色被阴鸷取代,眼神似讥嘲似讽刺。

    氛围灯突然旋转着从他脸上扫过,于是牙龈骨骼隔着皮肤的那一瞬的凸起也被众人捕捉个正着。

    有个独立在外还没搞清状况的男生刚扭过头:“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

    都是会看脸色的,这会儿还没吐完的半句玩笑话倏地咽了回去。

    但这句话无疑给众人提了个醒。

    一有人撕破第一道口子,接二连三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是有点眼熟,一定在哪见过来着。

    ——莫不是和谢少爷有什么联系?

    ——仔细一回忆,好像有次无意间看到大少爷的锁屏背景是……

    当初不小心看过锁屏的那哥们瞬间白了脸,虽然只一瞥,但他确实看到了。

    那是张艺术气息很浓重的照片,柔软纯白的薄被揉成一团压在身下,穿真丝睡裙的女人侧卧在上,双眸紧闭,眉宇间还残留着倦意。一头长发凌乱散开,与洁白的床单形成鲜明对比。

    说纯洁但也妖娆。

    他只是瞥到一眼,收回目光时生生被谢少爷具象化就能杀人的目光凌迟了千万遍。

    现在想来,不是什么网图,也不是女明星写真。

    女朋友?

    哦,不。大抵是前女友。

    男生一阵头疼,在聚会的人堆里寻着了刚还意气奋发说今晚要豁出去成为行嫂的女生。她和谢行家里似乎是世交,说出要当谢行女朋友时,众人私底下恭维着早就叫过一声行嫂。

    而那边,应该只是前女友了吧?

    但谢少爷这样的天之骄子,眼皮子底下看着前女友前后十分钟身边换了俩男人,应该也免不了躁郁。

    众人面面相觑,眼看着不远处那位刚被追捧为仙女转眼又没人敢提的女人起身,蓦地感觉到身边沙发一轻,谢行坐过的凹陷随着分秒飞速复原,他一言不发沉着脸追了上去。

    “……”

    “……”

    好奇,抓耳挠腮,但不敢问。

    ***

    裴芷临时离席接了个电话。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对徐北的温柔攻势,于是在外面多磨蹭了一会儿。

    酒吧的感应门时开时关,门外是更深露重的夜雨,门内依然是都市夜生活的繁华。

    夜场人比刚来时多了不少,躁动的鼓点伴随轰隆隆乐声不断,期间还夹杂着兴奋的尖叫。裴芷往外又挪了一步,足弓抵着台阶沿摇摇欲坠地晃着。

    满是烟酒香水味的肺腔似乎在此时与雨中湿润的空气做了置换。

    她抬头,肃杀秋雨倾斜着打在离她一步之遥处。

    就那么一抬眼的工夫,视线范围内蓦地出现把黑伞,挡着雨水的方向斜斜撑在她上方。

    裴芷下意识回头,初时还被门廊上一晃而过的射灯照得睁不开眼,等适应过来,不等退缩就直直与来人视线相撞。

    离的那么近,她几乎能数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但却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

    明明对他该是熟悉的,冷不防阔别重逢,不管是眉眼还是深处透露的冷淡都让人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对她,一向是充满目的性的。

    因此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裴芷从来不曾感受过来自对方的冷意与疏离。

    他是热情的。

    常常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呢喃:“姐姐,想你了。”

    温热的呼吸轻柔洒在耳后,激得皮肤染上可疑的红晕。

    偶尔更过分一点,不过一天未见,就把她抵在车后座上极近情侣间亲昵之态。

    她那时候,甚至觉得谢行是她随身拴着的钥匙挂件,一刻也离不开。

    后来才知道,被拴着的,是自己。

    回忆戛然而止,陌生感再次扑面袭来。

    裴芷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对方淡淡开口:“回来了?”

    “……”

    “还走吗?”对方紧咬着不放。

    连续发问的节奏似乎让裴芷找回一点当初的熟悉感,可惜并不美好。

    心悸一波接一波袭来,她条件反射就要后退,又觉得自己此举反应过大,后退的步伐生生停在半途。晃悠着身子,有些滑稽。

    要是放从前,谢行早就疾行一步扶稳她的腰。

    但此时,俩人只是保持静默对望,中间刻意留出的空隙像是嘲笑他们之间的生疏。

    什么早就被时间冲淡了全是无稽之谈,他眼眸一如既往乌黑得深不见底,只是这么安静对望,即便一言不发,却还是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良久,谢行攥着指骨又发问:“说走就走的是你,说分手断了联系的也是你。那这次呢?是为什么留?”

    “他在这。”

    裴芷听出他语气里浓浓的嘲讽,狠下心。

    她深知如何回答会猛戳对方心窝子又能最快让俩人得到解放,手指一下一下绕着柔软的衣料边缘摩擦。

    果然,一问一答的对话即刻结束。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嗤,乍一听讥诮再回味像是冷笑。

    好在他没有拉开面子非得追问她,那个他是谁。否则自己还真的很难把谎说圆。

    身前笼罩的阴影散去,几步之后,又有匆匆回转的脚步声。

    裴芷不解,直到手心被强行塞了个物件。她收拢五指,掌心与粗粝的伞柄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