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不太高兴。

    满眼只剩程一笑的何臻倒是没发现任何问题,他突然想起公事,出声提醒陆沉:“几天后那个活动开幕式,你可能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他没把话说清楚,但也不准备多做解释,在魏城朝离开后也跟着程一笑往远处走。

    陆沉罕见的不太想说话,目光穿越形形色色的路人,但始终垂眉,眼睫颤动的幅度极小,睑间的小痣若隐若现。

    他垂下头扫过地面,右耳的蓝牙灯闪烁,像在播放什么悲情的歌。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傅言川有些疑惑。

    难道是因为密室里的剧情?

    “你还记得金星合角宿一吗?”傅言川突然问。

    陆沉一愣,睫毛轻颤,偏头问:“你是说密室里那个吗?”

    他对密室里的内容还有点印象,记得当时是有填过这个空格。但他不太明白怎么室友提起了这个。

    商场里的灯光偏向鹅黄,暖色调让人感觉很舒心。

    陆沉煽动的睫毛像是轻轻在他心上挠了一下,疑惑皱眉的表情竟有几分可爱。

    有个穿羽绒服的小女孩裹成团子,跌跌撞撞碰上陆沉的腿。

    小团子应该才学会走路不久,没踩稳跌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儿,脸上白白的肉也跟着颤。

    小孩愣了愣,又仰头嘻嘻哈哈笑出声,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弯,看得陆沉心酥了半边,那些不开心的情绪瞬间影儿都没了。

    肉团子的脸蛋像是嫩得能捏出水来,陆沉蹲下身,没忍住伸出食指逗她。

    女孩伸着个小肉爪子去捞,却始终捞不到,有些心急地吱吱哇哇叫了两声,口水包不住,顺着嘴角流了一点。

    陆沉笑着把手给她,将女孩从地面上小心翼翼带起来站稳。

    傅言川眼里就像是大可爱在跟小可爱玩游戏。

    她妈妈急忙赶过来将小孩抱在怀里,不停给陆沉和傅言川道歉。

    陆沉摆摆手说没什么,视线还停留在小孩身上。她们离开时被抱在怀里的肉团子向他的方向偏了偏,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两把,像是舍不得他。

    陆沉一笑,招手说了句拜拜。

    “我也好想有个小孩啊,每天都可以捧在心尖上的那种。”

    他面对孩子时温柔的笑还停留在脸上,眼里盈满满足,仿佛在刚刚那一段短暂到微不足道的相遇里就握住了幸福。

    陆沉亲眼看着小孩走远,转头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傅言川垂眸看他,将陆沉所言尽收耳底。他张张嘴,似是在犹豫还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陆沉又凑他近一点,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我想说……”

    傅言川回神,“金星合角宿一的奇景惹人注目,媒体说它们如恋人般深情对望,喃喃低语,但实际持续时间仅有半个小时。前不久令大众轰动的金星伴月也是一样。其实夸得再好听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还来不及挽留就什么都没了。

    金星过于匆忙,它的步履不停,一生将会路过无数个星球。即便每次都有人因此驻足,也不能改变频繁的事实。

    白往黑归,不过尔尔。

    他站直身体,眼神望向前方,深邃而邈远。灯光晕染了他的半张脸,将侧脸分明的轮廓勾勒,流畅的下颚线像是被精心雕琢过。

    他不能这么自私。

    傅言川冁然而笑,如放下千钧重负。

    他喉结滑动,带着释然的笑意:“你知道大角星吗?它是一颗光耀夺目的亮星。”

    “嗯?”

    “我更喜欢大角星跟角宿一的故事。它们一个殊方绝域一个穷荒绝徼,二者相去天渊。

    但即便如此,在你我交谈的须臾之间,身为丈夫的大角星,也在以超轶绝尘的速度靠近着妻子角宿一。等到几万年以后,这两颗星星就会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聚在一起了。”

    他说:“我知道几万年对我们来说很遥远。但对寿命极长的天体而言也不过弹指一霎间。”

    他又说:“我们就像宇宙中纷繁冗杂的天体一样,周遭朱朱白白,却也不过如此。所以不要觉得遥遥无期,终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角宿一跨越银河。或者,你的大角星会拨开云雾狠狠拥吻你。”

    但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二者之一了。傅言川想,你大概是我二十九个年头以来只敢浅尝辄止的唯一,也将成为我绝无仅有的遗憾。

    “怎么了?”他低头看向微愣的陆沉,有些好笑地问。

    “没……”陆沉回答,“就……挺突然的,你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傅言川点点头,笑容渐渐敛去了,“走吧,回去了。”

    他最后往陆沉睑间的那颗痣上一扫,用眼神轻吻,没有缱绻,没有难舍难离,一触即分。

    傅言川在考虑要不要说出自己别样的感情,但开始犹豫那刻起,他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面对感情时所有的逡巡不前,都在暗示没有结果的未来。

    按照他本什么都看得很轻的性格,本该毫无负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陆沉不同。

    陆沉说他喜欢小孩,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必须宣之于口,有的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与尴尬,谁也说不清演变到最后是不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