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爱要不要。”迎棠翻了个白眼,调转话头,“此处灵力充沛,应是界心。”

    阿朝转转手上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具体说,界心应在湖下的遗迹里。”

    迎棠点点头:“但我水性一般。”

    二人一阵沉默。

    叮铃……

    叮铃……

    迎棠忍无可忍:“你吵到我了。”

    他委屈地继续叮铃。

    迎棠面颊一抽:“你若还想要什么,师姐回头找给你。”

    阿朝绽出暖洋洋的笑意:“谢谢师姐。”

    他像某机器猫似的,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对耳环:“这是我前几日炼的,还没机会给师姐,把它戴在耳朵上,便能在水下呼吸,但要废些灵力。”

    迎棠接过来戴上。

    娇小白嫩的耳垂下,坠着那对海蓝色的耳坠,月光下泛着莹莹软翠。

    和他的眸子颜色一样。

    阿朝看了一会儿,匆遽地别过脸,耳尖可疑地微微发红。

    迎棠深呼吸几下,对着一大片湖本能地有些害怕。

    谁叫她本体是只小兔子呢。

    “你先下。”她看向阿朝,“我,我跟着你。”

    朝冽了然,朝她伸手:“我带师姐下去。”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纹路很浅,但向上的手腕处却有许多淡淡的疤痕。

    按理说,修仙者身上不会有疤痕的,除非经年累月,那些疤痕暗含内心的伤痛,本人不想忘却。

    疤痕。

    迎棠控制不住地想起允平。

    这些时日,她已经渐渐接受了允平早已不在的事实,克制地不去想,但偶尔还是忍不住。

    她迟疑了一会儿,别过头:“不用了。”

    她一跃而下。

    自然也没看到,阿朝停在空中的双手,僵硬无比。

    湖水微凉,湖底一片礁石,没有一根水草、一条小鱼。

    迎棠捏着鼻子,慢慢放开,发现自己真的能呼吸。

    她游了一圈,乐得在水里打了个卷。

    阿朝立在原地,忽见水面掀起一阵涟漪,迎棠白嫩的小脸冒出来,吐出一口水:“真的能呼吸,你快下来!”

    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阿朝一扫阴霾,噙起一丝笑意。

    “来了。”

    这片湖深闳辽阔,湖水清澈却微咸,说是海也不为过。

    迎棠领头,天不怕地不怕地往下潜。

    阿朝跟在她身后,目光追着她,看她缥缈如云的青丝,看她如花如浪的裙摆。

    “在那边。”她回头催他,清幽月光透过水面照进来,衬得她像在发光,“你快点。”

    大元丹在朝她招手。

    阿朝加快速度,与她并肩往下游。

    越往下视野越暗,迎棠不擅水性是真的,游着游着便累了。阿朝让她勾住自己腕上的红绳,带着她往前行。

    丰厚的灵力蕴含在每一滴湖水中,若能在湖底打坐闭关三个月,突破大乘巅峰不是梦。

    越往下潜,视线越暗。

    渐渐的,一黑不溜秋的建筑映入二人眼帘。

    那遗迹就是个破破烂烂的宫殿,全方位进水。

    二人潜进去,每一层都好好搜刮一边,并没发现特别让迎棠开眼的东西。

    没办法,宝器灵力方面,从前被水月大能的法宝和魔域极品法宝养刁,审美方面如今又被阿朝持续抬高,哪怕有些灵器是天界之物,也不够她看的。

    她满脑袋都是那颗大元丹。

    原本以为阿朝一个元婴中期,看到这么多法宝会走不动路,谁知他兴趣平平,闷头给她找天元丹:“师姐,这层也没有,我们再下一层吧。”

    迎棠心里一暖,难得劝道:“我就想拿个大元丹,别的都不想要,你要是有看上的就拿着。”

    他听罢,眼角勾出惊喜又粲然的笑意:“师姐在为我着想?”

    迎棠感觉有一根杆子已经通天,某些家伙大有顺着往上爬的气势。

    她脸颊一抽:这人啊,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

    二人继续往下潜。

    周身的水流渐渐湍急,迎棠隐约察觉到灵力在波动,推着水流毫无章法地乱窜,画出一个奇异的阵法。

    此处有十六根三人合抱粗的柱子,仿佛是个华丽的大殿。

    依稀月光投下来,柱子上繁复的花纹流光溢彩,有凤凰,有龙,还有火麒麟。

    迎棠勾着阿朝腕上的红绳,随着他往里游,手轻轻一捞,从早已生出不少苔藓的桌上抱起一束花来。

    弹指一挥间,那花化为齑粉,融入死气沉沉的湖水。

    阿朝忽然停了下来。

    迎棠轻轻拽了一下,借力往前探看。

    有一个黑黑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什么。

    “谁?”迎棠不怕,手里金色的神识率先凝成一根长鞭甩过去。

    咕噜噜,鞭子卷出一个人来,竟是追风。

    好家伙,他死了?

    迎棠凑上去,小气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她轻点他的脑门,准备放神识进他灵府一探究竟。

    阿朝忙拦住她,一脸要杀人的表情:“师姐退后,我来。”

    迎棠莫名其妙:你行你来。

    他面色冷漠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灵魂出窍了。”

    迎棠:你就看看就知道了?

    阿朝指指他手上的盒子。

    盒子是很朴素的贝壳做的,微微开了一条缝,透出金色的刺眼的光。

    莫非,这里面就是大元丹?

    迎棠伸手要碰,谁知追风忽然睁开眼睛,发了疯似的抓住二人,他突然张口,嘴里喷出昭昭魔气。

    这是魔域的迷魂大法,但仿佛有血脉上的压制,迎棠无法反抗。

    她迎面中气,咳了数声,脑袋一嗡。

    阿朝脸色惨白,迎棠忙拉紧红绳,把他带到身边来。

    身下隐隐有一根尖刺,他当即反身把她揽进怀里,朝外翻了几圈。

    咕咚。

    二人仰躺下来,不省人事。

    “原来你就是昆仑的大弟子顺圣,幸会幸会。”

    “百闻不如一见,可真是当世难得的青年才俊啊。”

    觥筹交错间,闪闪发亮的酒杯碰撞出金石之声。雕梁画栋布满了极品夜明珠,让原本深沉的海底亮如白昼。

    一青衫青年站在话题的中心,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候他,一人一杯,那青年喝得隐约有些上头,面色发红。

    这是迷魂大法造出的幻境,和归海府的迷魂阵有些类似,只不过魔族的迷魂大法更厉害,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迎棠当上魔尊后就没中过这个法术,除非施法人对她有血脉压制——前魔尊祭繎。

    道理她都懂。

    来都来了,都是来看看你要说啥,有什么前世遗愿。

    但特码的为什么她连个人都不是!

    迎棠看看自己软乎乎毛绒绒雪中带粉的软糯身体,无能狂怒:祭繎你给老娘滚出来!

    然后发出了一连串奶声奶气的:“喵呜喵呜”

    迎棠:……

    烦了,毁灭吧。

    她抬起圆乎乎的小毛头四处看,蓦地望见另一只喵。

    那只喵宛如一团雪,小耳朵尖尖,偶尔把拉一下爪子,尾巴翘翘的,高贵又矜持,像是只真的猫。

    直到他转过头来,朝她摇了摇手,和阿朝摇铃铛的姿势如出一辙。

    破案了,她俩都变成了猫。

    那追风呢?

    迎棠四处张望。

    一只小螃蟹爬上玉台,左支右绌地撞到了迎棠的小脚,对着迎棠吐泡泡。

    迎棠用小肉垫戳戳它:追风?

    小螃蟹发狠夹了她一下,跑了。

    好疼!

    肉垫传来的疼痛钻心一般,她那张小脸瞬间垮了,像泡了水似的:“喵——”

    阿朝化成的小白猫闻声忙跑过来,用爪子碰了碰她被夹的肉垫,朝她严肃地“喵”了一声。

    迎棠彻底凌乱了,疼得喵喵乱叫。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把人的心都叫疼了。

    “你的猫把我的小花弄伤了!”头顶上响起一声怒吼,一双细嫩的手熟稔地把迎棠拦腰抱起来。

    阿朝的小圆头一惊,两脚站起来喵喵喵地够迎棠。

    女子一手拍开他的脑袋:“走开!”

    他龇牙咧嘴弓起背瞪着女子,非常娴熟地亮出了爪子,威胁和警示的意味明显。

    迎棠已经麻了:我竟然叫小花……

    眼看阿朝和少女就要打起来,宴会中心那光风霁月般的少年人闻声放下酒杯,从人群中挤过来:“它不是有意的,只是喜欢你家小奶猫罢了。”

    女子托起迎棠那张苦逼小圆脸,指着他鼻子骂:“它把我家小花都弄伤了,你瞧给我家小花委屈成什么样了!”

    阿朝小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地坐好,两只蓝眼睛湿漉漉地盯着迎棠。迎棠被看得心虚,决定帮他说说好话,便抬爪在小主人手上轻轻一按,甜甜地喵了一声。

    谁知那顺圣看起来是个温润君子,满脑袋直线思维。他一看迎棠爪子上伤痕似乎是夹伤,便心直口快道:“看这伤口明显不是我家小虎的错,你别血口喷人!”

    小主人一口气上来,嘴角一垮,竟“嗷”一声哭出来:“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你家猫欺负我家小花,你这狗主人竟然还凶我……有没有王法啦……”

    哭声引来一群修士侧目,大家有的笑笑,有的议论纷纷。

    顺圣哪里见过这场面,头都大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帕掏出来递给她:“你,你别哭了,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真矫情。”

    小主人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泪水啪嗒啪嗒往迎棠脑袋上掉,砸得迎棠头颠来颠去。

    她忍无可忍,挣扎着一跃而下,往宫殿外头跑。

    阿朝忙冲上去,也不帮主人解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见色忘友”。

    迎棠优雅地爬上爬下,翻过窗户,走到大殿的边缘。

    宫殿建在水底,从深度和空气罩外的游鱼来看,这绝对不是试炼界内的那片湖。

    这是海底。

    阿朝默默跟上来,盯了迎棠软糯糯的小身板许久,忽然抬爪,小心翼翼碰了碰迎棠的小耳朵。

    迎棠忙避开来,凶狠地抬爪威胁他:干嘛!“喵!”

    他收回爪子,朝她讨好地“喵”了一声。

    迎棠的小表情凶狠,用爪子在地上写了“阿朝”两个字,指指他。

    他雪白的小脑袋点如捣蒜。

    迎棠松了口气。

    她听到嗡嗡嗡的声音,仿佛有一只苍蝇在身边瞎叫唤。她一爪下去,把苍蝇拍到地上。

    一只黑色的小玩意趁机往上窜,爬上了她的小胳膊。

    艹,海蟑螂!

    “喵!”迎棠失声尖叫,吓得狂甩手。换做平时她一个灵力波过去小虫子就灭了,更别说近身了。

    和她爪子一样大的海蟑螂,救命!

    阿朝爪起爪落,把那海蟑螂一掌拍开。

    迎棠惊魂未定,弓着身子瑟瑟发抖。

    他坐到她跟前,轻轻碰她的小爪子:“喵?”

    迎棠用另一只爪子挠挠脸,抚平炸开的毛和胡须。

    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自在地朝空气罩的边缘走。

    迎棠边走边触碰空气罩,发现爪子可以伸出去,再回来时,已经湿透了。

    她眼冒金星,完全是出于本能地盯着那群游鱼,撅起小屁股跃跃欲试。

    她试探性地挠了两下,没捞到。

    要耐心。

    水润润的眸子迸发出伏击的光芒,她静待时机,一爪下去。

    噗!

    空气罩被挠出一个洞,朝她的小脸喷出一柱水,又合上了。

    她手里还是空空无也。

    水珠从胡须上滴下来,迎棠耐心见底,火冒三丈。

    身旁的阿朝忽然抬爪,轻柔地把她的小脸抹干净。

    迎棠乱叫地拍开他:你丫的怎么老动手动脚的!

    阿朝也不恼,瞧瞧空气罩,非常熟稔地亮出小爪子,咻咻咻,一捞一个准。

    每样鱼都给她捞了一个。

    迎棠看看地上扑腾的鱼,又看看阿朝。

    阿朝把最漂亮的一条推给她,朝讨好地“喵”。

    “你看,我说它们相处地很好吧,别哭了。”

    顺圣那个直男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牵着女孩的手,把她拉到这处,从乾坤袋里拿出个东西:“这是我炼出的最好的灵器,我替小虎把它赔给你家小猫咪好不好,你也别哭了。”

    他俯身要帮迎棠系上个东西。

    迎棠下意识仰脖子躲开,阿朝也抬爪子威胁顺圣。

    顺圣“啧”了一声,推开阿朝:“你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真真是见色忘友。”

    迎棠低下头,看见一颗漂亮的琉璃铃铛。

    她两只小耳朵瞬间竖起来,瞪着小圆眼惊讶地看向阿朝:“喵?”

    这不是本姑娘的本命法宝吗。

    小姑娘这才不哭了,嘤嘤呜呜说:“好吧,勉强原谅你了。”

    顺圣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叫顺圣,你呢。”

    小姑娘扬起下巴:“我叫祭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