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破案了,这地方就是祭繎回忆中的场景。

    祭繎与顺圣因为一场三界盛宴在此相遇,度过了初遇中最美好的三个月。

    迎棠和阿朝变成了两只宠物猫,被迫看了一段祭繎和顺圣的甜蜜爱情偶像剧。

    原本以为顺圣帝是个仁爱的正经小男孩,没想到是个煞笔直男,经常说一些让人跳脚的话。原以为祭繎是个嚣张跋扈的魔尊,没想到是个牙尖嘴利的爱哭鬼,经常被顺圣惹哭大喊要找妈妈。

    顺圣送祭繎的第一个定情信物,是一尊玉佛。

    没错,一尊,一比一大的,玉佛,底座还刻有“祈福祭繎早日飞升”的金色字样。

    迎棠很嫌弃:你干脆祈福她早日被你气得升天。

    祭繎三天没见他。

    后来那尊玉佛还被调皮的迎棠碰碎了。

    没过几日,顺圣送来第二份礼物——一盒五颜六色的胭脂。

    五颜六色,即什么颜色都有,大红色只有一枚。

    祭繎木然地试了一枚绿色。

    迎棠忙两爪交叉:达咩!

    救命,快来人救救孩子的审美吧!

    顺圣送给祭繎的第三份礼物是一把剑,凌然正气,出鞘仙气逼人。

    祭魔修繎冷脸收到这把剑后,这把剑从此黯淡无光,再也没敢发出一点仙气,宛若废铁。

    记忆中的日子是碎片化的,漫长的,也是多变的。有时上一秒迎棠明明还在睡觉,下一秒就被祭繎抱着去见顺圣。

    他们经常以“小虎想小花”或者“小花想小虎”的理由见面。

    呵,对此迎棠已经麻木了。

    幻境内,迎棠没找到大元丹,觉得猫生很无聊,整天不是玩玩线团,就是捞捞鱼,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小肚皮变得越发浑圆。

    她渐渐掌握了捞鱼的诀窍,自信心爆棚,决定和阿朝决一胜负,洗刷之前的耻辱。

    来比赛啊!“喵!”

    阿朝低声回“喵”,沉稳地接受她的战书,尾巴却早就翘起来打了个弯。

    二猫再次跑到空气罩边,以祭繎吹哨子为令。

    哨响!

    迎棠亮出小爪子,咻咻咻往空气罩里戳。

    阿朝时不时转头看看她,爪子的速度很快,神情很严肃很认真。

    但当她不再时刻注意他的速度后,他就刻意放慢些。

    祭繎看看两只猫,又看看在一旁不停练剑的顺圣,想到早前比武,她被顺圣压着打的场景:说不酸,那都是假的。

    人不如猫。

    时间到,迎棠埋头数自己脚底下的小鱼:56条!

    她紧张地前脚一直在原地小碎步,睁大圆眼睛盯着阿朝。

    阿朝胡子抖了抖,埋头数鱼,时不时转脑袋蹭蹭自己的背假装挠痒,小眼睛看向祭繎。

    祭繎会意:“小花!”

    迎棠抬头望她。

    阿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条鱼丢进海里,瞬间坐直。

    它假装懊恼:“喵呜”天哪,我怎么只有55条啊。

    迎棠那一身奶茶色的毛啊,瞬间兴奋地膨胀起来,胖了整整一圈。

    她比他多一条!

    她迅速摆平心态,傲气地朝祭繎“喵”了一声,扬起小脸高傲地睨阿朝。

    阿朝笑眯眯的,甘拜下风似的压低了身段,趴在地上仰头看她,大眼睛水漉漉的。

    迎棠心头欢喜,用肉垫按了按他的脑袋:别气馁,输给本尊是你的荣幸。

    肉垫温热软乎,动作也温柔。阿朝一愣,眼中闪过惊喜、兴奋,尾巴登时翘地老高。

    此后,迎棠每每都要叫阿朝比试,每天都赢,心里美得开花。

    又过了几日,这天风平海静,迎棠正窝在自己的小屋里盘成一团猫饼睡大觉。

    幻境突然震动起来。

    她一跃而起,阿朝也警惕地跳到她身侧。

    周遭一闪而变。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海水环境急转直下,仿佛有两个大能在海中对垒,搅翻了定海神针似的,把正片海域炸得天翻地覆。

    大地突然裂出一地缝隙,迎棠没跃上高台,一脚踩空掉下去。

    阿朝伸爪没捞到她,毫不犹豫地随她纵身一跃,抓住她的前爪。

    发生什么了!

    迎棠吓得乱刨,忘了自己现在是只猫,根本不会飞。

    周边再不是那个岁月静好的海底宫殿,灵力乱成一锅粥,战火纷飞,仙和魔胡乱交战,混沌的血把深蓝色的海水染成铁锈,刺鼻的腥气让人头昏。

    迎棠啪叽掉到一个地洞里,小脸朝下,沾了一脸泥。

    阿朝旋即落地,忙不迭把迎棠从泥里扒拉出来。

    嗡嗡嗡,有苍蝇在耳边飞,迎棠一巴掌把它拍到地上去:“喵呜?喵?”

    祭繎和顺圣呢?这是哪?

    阿朝摇摇头,黑暗中,一道冷光一闪而过。

    他闷头把迎棠护在怀里。

    迎棠几乎忘了挣扎,她从他肩膀上探出小毛头。

    一个女子衣衫褴褛地躺在血泊里。

    那人成熟了些,不再如记忆里那般稚嫩。

    “顺圣,顺圣!”她几乎是愤恨地嘶吼着,“你若今日不杀了我,来日我定把你碎尸万段!”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轰的一声掀起周围一片尘土。

    阿朝把迎棠搂地更紧了些,任凭地上的碎片哗啦啦飞过来扎在他的背上,他也不哼一声,只是闷着头龇牙咧嘴。

    “喵!”迎棠瞳孔地震,忙扶起阿朝,按住他身上骇人的血洞。

    它转头问祭繎怎么了。

    祭繎咳出一口浓血。

    血的味道醇香诱人,惊得迎棠不禁后退一步,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个味道……

    祭繎竟然是圣脉?!

    顺圣满面慈悲地走过来,双手颤抖地抚上她的脸:“我忍你爱你纵容你,你竟挑起仙魔大战,危害苍生,如今,我也护不了你。”

    几个月的相处,迎棠早就把顺圣和祭繎看成一对小情侣,如今这场面她哪里能接受。

    她朝顺圣一顿怒喵,脖子上的铃铛被震得叮铃铃响。

    “我没有伤害你,那些人凭什么污蔑我……”祭繎伸出雪白瘦削的手捂住剑伤,示意迎棠快走,“仙魔千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她们背后是怎么说我的,是怎么说魔族的……都能飞升成神,凭什么魔族就要低你们一等,任由你们置喙压迫!”

    她已经不是那个爱哭的小女孩,仿佛哭得多了,眼尾都殷红。

    顺圣呼吸渐促,也不知发什么神经,竟怒极攻心,眼尾溢出一缕黑雾,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

    迎棠大骇。

    谁能想到,闻名三界六道的顺圣仁帝,竟有过这等光景。

    “你先动的手,便别怪我不仁不义。”他手里凝出强大的仙力,要与祭繎同归于尽,“今日起,仙魔势不两立!”

    什么鬼啊!

    迎棠龇牙咧嘴,扑过去咬了顺圣一口。

    不管谁对谁错,先把神经不太正常的咬了就对了!

    顺圣似乎被这一口咬得清醒了些,抬手给两只小猫抛了个传送阵。

    阿朝见机一爪捞住迎棠,把她往传送阵里一带。

    巨大的灵力波冲荡开来,把传送阵炸了个粉碎。

    传送阵受到干扰,把两只小猫传到了一个陌生的小树林。

    迎棠急急落下,因为过于圆滚,底盘略低,降落时差点骨折。

    她没发现脖子上的铃铛被树枝挂住,掉到一个兔子窝里去了。

    她急急站起来,往有海风味道的地方跑。

    阿朝吃痛地跟着她。

    方才的震动把海水冲上了沙滩,甚至淹没了树林。

    迎棠踏着海水冲出去,蓦地停住。

    海边竟乌泱泱全是神仙!

    魔修的尸体遍地都是,死状之残忍,叫人看着心若擂鼓。魔修的死气滔天,凝在空中形成山岳,压住整个海域。

    她默默穿过这片血腥,钻到众仙的身边。

    传说中,这场仙魔大战仙界伤亡惨重……

    这哪里像是伤亡惨重的样子,分明就是仙界碾压魔修!

    她茫然地顺着众仙的目光看向海平面。

    海平面訇然荡开一层冲击波,惊涛拍岸,海啸掀起几丈高的浪花,把迎棠没顶无数次,冲得她眼睛血红。

    阿朝急急挡在她身前,帮她缓冲了一些海水,小身板被冲地湿透了,伤口上血的流速都不如海水稀释地快。

    他轻轻“喵”了一声,把迎棠护地紧些。

    过了一会儿,海中心忽然生出一点亮光。

    迎棠扒拉着阿朝探头看:那是什么,是夜明珠吗?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眸子訇然震颤起来。

    不,那是一颗魔元。

    是祭繎的魔元。

    等等……

    她震惊地两腿立起来眺望。

    那是!

    “是大元丹!”

    还不等她反应,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

    身后众仙疯了似的朝前飞,像倾巢而出的蝗虫,像漫天的箭簇,像扑火的飞蛾,人潮汹涌,差点践踏死两只小猫。

    大元丹,任何境界吃了都可以突破一阶。

    若是金仙巅峰吃了,岂不是会原地飞升成神?

    太大了,这个诱惑力太大了。

    有多少仙,万年都停在一个瓶颈,活得越发疯魔。

    又有多少仙,最后自投轮回、跳入远古深渊,只求一个解脱。

    众仙蜂拥而上,趋之若鹜。

    为了抢夺那颗大元丹,竟就地大打出手,互相残杀起来。

    此等景象,是真正的撼海移山。

    迎棠见过多少血腥场景,都不如当前一幕给她的震撼来的强烈。

    她脚下的沙滩被浓厚的灵力掀起来,一会是山,一会被夷为平地。温润的海水都变成了武器,连呼吸都叫人胸腔刺痛。

    与此同时,海底迸发出一道金光。

    顺圣帝突破而出,望着这些仙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凄厉地笑起来,眉心竟裂出一条血痕,魔气凝成风刃横扫过整片海域,连迎棠都难以承受。

    一时间,天崩地裂,灭顶的法力席卷苍生。

    天帝堕魔,吞海蔽天。

    几乎所有的仙人,都被这一阵强烈的波动捻得粉碎。

    他几乎引出了浑身修为,往天幕上布下一层结界。

    偶有几个跑得快的仙,拼死也要冲出去,纷纷往天上逃亡。

    迎棠和阿朝被人流冲上了岸。

    阿朝倏然眼神一亮,似乎在逃脱的众仙中,发现了一个熟面孔。

    照晏?

    他怎么也在。

    迎棠四肢扑腾着站起来,盯着海中央的男人。

    他冷脸,隔空凝视那颗金光闪闪的大元丹。

    一滴悔恨的泪划过他满是仙血的面颊,落入海中,激起一片涟漪。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中有浩瀚暴虐的压迫感。

    “天道不仁!!”

    啪嗒。

    一滴水落在迎棠额头。

    迎棠骤醒。

    她呛地猛咳,睁开眼睛,看见周围一团黑暗。

    是流香海的试炼界,她们回来了!

    她推开阿朝,赶忙活动活动手脚:做人真好。

    阿朝后她一步醒来,张口便问:“师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迎棠摇摇头,适应了一下四肢,“倒是你,不是受伤了?”

    他恍惚地摸摸后背:“我没事。”

    迎棠捡起地上的盒子,拍拍灰。

    里头那颗大元丹金光闪闪的,发出暖暖的光。

    她把大元丹收进储物戒,心情复杂。

    原来,仙魔大战所谓的死伤惨重,背后竟有这样的故事。恐怕是顺圣帝在祭繎死后的最后一刻堕魔,把仙将涂尽。

    还有什么所谓的众仙合力布下的绝地天通,其实是顺圣一人的杰作。

    但他为什么要布下绝地天通,他到最后到底明白了什么。

    一直躺在地上的追风忽然醒过来大喘气:“我们成功了,我们回来了!”

    迎棠:……有你什么事?

    “宫殿要塌了。”阿朝朝迎棠伸出手腕,“师姐,我们快走。”

    迎棠勾住他腕上的红绳,忽然愣住。

    原来她的本命铃铛,是顺圣的东西。

    她恍惚地任由他带她上岸。

    追风有些心虚,但见迎棠和阿朝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也就放心地跟上去。

    三人没游出多远,整个宫殿便塌了。

    她们上了岸,用清洁咒把身上的水统统去除。

    “大,大大大师姐。”追风脸色忽然一白,结巴道,“有,有魔物!”

    湖岸上,一群满脑袋眼睛的魔狼似乎已经恭候多时,它们的目光贪婪狠戾,嘴角流下粘腻的血,朝三人直呼噜。

    迎棠放话:“怕什么,本姑娘都不用亲自动手。”

    她催动脚边的铃铛,非常自信地说:“让青阳宗和昆仑的人来给我们打下手。”

    没有一点动静。

    三人尴尬地对视。

    迎棠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反应,本命铃铛可从没失灵过啊。

    莫非幻境走一遭看,她的铃铛摔坏了?还是有人趁他们入幻境时,对她们做了什么?

    阿朝轻咳一声,打断了迎棠脑内阴谋论的风暴,从乾坤袋里掏出满满一大串铃铛,丁零当啷的,搞批发似的。

    他不敢看迎棠:

    “我一路上‘捡了’许多铃铛,没想到这么巧,原来是师姐的。”